灵物会的第二天，苏州下起了雨。
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，而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，细得像牛毛，密得像蛛网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带着桂花和湿泥混合的气味。孙辰推开窗户，看到庭院里的翠竹被雨水洗得发亮，石井边的青苔绿得几乎要滴下来。
“这雨要下多久？”他问已经站在庭院里的吴梦雨。
“苏州的雨，一下就是好几天。”吴梦雨撑着一把油纸伞，站在雨中，浅青色的旗袍和青灰色的石砖融为一体，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孙辰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——十块钱在地铁口买的那种——撑开，走到她旁边。
“你这伞……”吴梦雨看了一眼他那把歪歪扭扭的折叠伞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挺有性格的。”
“那当然，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，但能买一把伞。”
两人沿着巷子往听雨轩走。雨中的苏州老城区比晴天更有味道——白墙黛瓦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深了，像是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，墨迹还没干透。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，倒映着两边人家的灯笼和门楣。
“今天的安排是什么？”孙辰问。
“上午是‘灵物品鉴’——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灵物拿出来，让大家品评。下午是‘自由交流’——其实就是私下交易。”
“昨天不是已经品鉴过了吗？”
“昨天是新人亮相，今天是所有人的。灵物会的规矩——每年都要重新品鉴一次。灵物的灵气会变，赋能师的等级也会变。”
孙辰想了想：“那如果我今年的作品比去年差，等级会降？”
“会。”吴梦雨点了点头，“灵物会的规矩很严。你是什么等级，就得拿出什么等级的作品。拿不出来，就降级。”
“那压力挺大的。”
“所以很多人每年都会带新作品来。不是为了卖，是为了证明自己。”
两人到了听雨轩，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。今天的氛围和昨天不太一样——昨天是“迎新”，大家都很客气；今天才是真正的“较量”。
孙辰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把太极手串和明镜手串摆在桌上——九星连珠已经换了铜钱，他手头就剩这两件灵品·上的作品了。
顾言昭站在大厅中间，宣布品鉴开始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——就是昨天在灵物易上想用木变石换九星连珠的那个。他姓钱，叫钱德厚，圈里人都叫他“钱胖子”。
钱胖子从包里掏出三件东西——一枚玉佩、一串手串、一个小铜炉。玉佩是和田青白玉的，雕的是貔貅，灵气不弱；手串是沉香木的，配了红玛瑙隔珠；铜炉是清代的，造型古朴，包浆浑厚。
“钱胖子今年的东西不错啊，”旁边有人低声说，“那枚玉佩至少灵品·中。”
“手串也还行，灵品·下。”
“铜炉……那个铜炉有点意思，灵气很正，像是被高人开过光。”
品鉴师顾鹤鸣逐一看了钱胖子的三件东西，最后给出的评价是——“灵品·中上，稳定发挥。”
钱胖子笑呵呵地收了东西，坐回座位。
接下来是赵恒。
赵恒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，看起来比昨天更沉稳了一些。他的作品还是那枚白玉螭龙纹玉佩——但孙辰注意到，玉佩上的灵气比昨天强了一些。
“赵恒对他的玉佩做了调整，”吴梦雨低声说，“你看玉佩的背面，多了几道金丝。”
孙辰仔细看了看——确实，玉佩的背面镶嵌了几道极细的金丝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阵法。
“他进步了，”孙辰说，“昨天的玉佩是灵品·中，今天至少灵品·上。”
顾鹤鸣拿起赵恒的玉佩，仔细端详了几分钟。
“灵品·上，”他宣布，“赵恒，你的等级从初级升到中级了。”
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。赵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——不是张扬的笑，而是一种“我做到了”的满足。
他收了玉佩，坐回座位上，目光在孙辰身上停留了一秒。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些打量，多了一些……认可？
孙辰冲他笑了笑。赵恒微微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又有五六个人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。水平参差不齐——有的在灵品·下，有的在灵品·中，最高的也就是灵品·上。没有人达到宝品。
孙辰是最后一个。
他把太极手串和明镜手串摆在桌上，让顾鹤鸣品鉴。
顾鹤鸣先拿起太极手串，用他的小铜镜照了照。
“灵品·上，稳定。”他放下太极手串，拿起明镜手串，“灵品·上，稳定。”
他看了看孙辰。
“你的九星连珠呢？”
“换出去了，”孙辰说，“换了一枚顺治通宝。”
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用宝品换灵品——这个操作在灵物会的历史上都不多见。
“换出去了？”顾鹤鸣皱了皱眉，“你知道宝品的作品有多难得吗？”
“知道。但我需要那枚铜钱。”
顾鹤鸣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年轻人，有魄力。”他把明镜手串放下，“你的等级不变——高级（宝品）。虽然你手里现在没有宝品的作品，但你的能力已经到了宝品。灵物会认的是人，不是东西。”
孙辰心里松了一口气。“谢谢顾老先生。”
“不过，”顾鹤鸣话锋一转，“明年你要带一件宝品来。否则，等级会降。”
“明白。”
孙辰收了手串，坐回座位。
上午的品鉴结束后，是自由交流时间。
孙辰正和吴梦雨喝茶聊天，赵恒走过来。
“孙辰，”赵恒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你的手串做得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你的玉佩也不错，金丝阵法很有想法。”
赵恒愣了一下：“你看出来了？”
“看出来了。金丝在背面形成了一个小型的‘锐金阵’，能增强玉佩的灵气强度和穿透力。这个阵法用得恰到好处——不多不少，刚好把玉佩的潜力发挥到最大。”
赵恒看着他，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打量，而是惊讶。
“你只看了一眼，就看出我用的是什么阵法？”
“看出来的。你的阵法布局很清晰，灵气走向也很流畅。能做到这个程度，说明你的基本功很扎实。”
赵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学赋能学了十五年，”他说，“我父亲从小就开始教我。你学了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赵恒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三个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三个月，从凡品到宝品？”
“运气好。”孙辰笑了笑。
赵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孙辰，”他说，“你很厉害。但我不会认输的。”
“我没让你认输，”孙辰说，“你做你的，我做我的。各有各的路。”
赵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但也不是不笑。
“各有各的路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也许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吴梦雨看着赵恒的背影，低声说：“他这个人，心气高，但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——有人比他学得快。”
下午，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把潮湿的园林照得亮堂堂的。
孙辰一个人在园林里散步，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，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，掏出那枚顺治通宝，在手里转着玩。
“一个人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孙辰回头——苏晚站在假山后面，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——虽然雨已经停了，她还是撑着。
“苏女士。”孙辰站起来。
“别叫女士，叫我苏晚就行。”她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，“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“透气。里面人太多了，有点闷。”
“不习惯？”
“有一点。我这个人，不太擅长应酬。”
苏晚笑了。她的笑容和她的气质一样——淡淡的，像是隔着一层薄雾。
“你昨天的表现很好，”她说，“灵物会很久没有出现过宝品的新人了。”
“谢谢。你昨天那枚铜钱，也很特别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苏晚把手里的伞收起来，放在石凳旁边，“五帝钱是成套的。我手里还有四枚——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。如果你想要，我可以都给你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：“都给我？你要什么？”
“不要什么。送你的。”
“送我？”孙辰更愣了，“为什么？”
苏晚看着池塘里的锦鲤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欠你爷爷一个人情。”
孙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认识我爷爷？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认识一个人——那个人认识你爷爷。那个人欠你爷爷一个人情，还不了。我欠那个人一个人情，也还不了。所以——”
她转过头看着孙辰。
“这个人情，我还给你。”
孙辰盯着她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人现在……不太方便露面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晚，”他说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苏晚笑了笑，站起来，拿起伞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么？”
“这个灵物会里，有人对你感兴趣。不是因为你做的手串，而是因为你手里的那枚石头。”
孙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玄墨石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的事情很多。但能告诉你的很少。”苏晚撑开伞，往后退了一步，“你爷爷是个好人。那枚石头在他手里，他守了一辈子。现在石头在你手里——”
她看着他，目光认真起来。
“你要守住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黑色的伞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影子。
孙辰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攥着玄墨石，心跳得很快。
她怎么知道玄墨石的事？
她说的那个人是谁？
为什么要他小心？
他掏出手机，想给吴梦雨发消息，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
“不行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现在不能慌。”
他把玄墨石放回口袋，站起来，深呼吸了三次，然后往听雨轩的方向走。
回到听雨轩，吴梦雨正在和顾言昭说话。看到孙辰进来，吴梦雨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孙辰，顾先生找你。”
顾言昭站在窗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着窗外的雨景。
“小孙，”他转过身，“坐。”
孙辰坐下来。吴梦雨站在旁边，没有坐。
“昨天你拿了灵印，今天你的等级也被确认了。从明天开始，你就是灵物会的正式成员了。”
“谢谢顾先生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顾言昭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不过，有件事我想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灵物会里，不是所有人都对你的‘速成’感到高兴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下：“赵恒？”
“赵恒只是其中之一。还有其他人。”顾言昭的语气平静，但眼神变得锐利，“你知道，赋能师这个圈子，很看重‘传承’。大多数人都是从小跟着师父学，学十几年、几十年，才能达到灵品。而你——三个月，没有任何师承，就到了宝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觉得你是天才。有人觉得你是骗子。还有人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？”
“觉得你手里的那枚石头，有问题。”
孙辰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“我的石头？”
“对。灵物会里有些人，对‘灵物’的感知非常敏锐。他们能感觉到——你身上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。他们不确定那是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那件东西不普通。”
孙辰摸了摸口袋里的玄墨石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在威胁你，”顾言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我是在提醒你。你的石头，是你的东西，谁也拿不走。但你要小心——不要让它离开你的身边。”
“顾先生，您知道那枚石头是什么吗？”
顾言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师父——顾鹤鸣——他知道一些。他不肯细说，只说了一句——‘那枚石头，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’。”
孙辰的喉咙发紧。
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？
“小孙，”顾言昭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灵物会不是你的敌人。但灵物会里，有一些人……你需要提防。”
“谁？”
顾言昭没有回答。他看了吴梦雨一眼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孙辰坐在椅子上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吴梦雨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顾先生跟你说什么了？”她问。
孙辰把顾言昭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吴梦雨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梦雨妹妹，你爸有没有跟你提过——玄墨石的事？”
吴梦雨摇了摇头。
“他只说这枚石头很重要，让我帮你保护好它。其他的……他没说。”
“苏晚也提到了玄墨石。”
“苏晚？”吴梦雨皱了皱眉，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她说——有人对我感兴趣，不是因为我的手串，是因为这枚石头。”
吴梦雨的表情变得凝重。
“孙辰，”她说，“你要听顾先生的话——这枚石头，不要让它离开你的身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吴梦雨犹豫了一下，“离苏晚远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说的那个人——那个‘不方便露面’的人——我大概知道是谁。”
“谁？”
吴梦雨没有回答。
“梦雨妹妹——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等回去之后，我问问我爸。”她站起来，“走吧，该回去了。”
孙辰跟着她走出听雨轩。天又下起了雨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孙辰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梦雨妹妹，”他说，“你说，我爷爷是不是知道——这枚石头会给我带来麻烦？”
吴梦雨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也许他知道。但他还是把石头留给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相信——你能守住。”
孙辰站在雨中，手里攥着口袋里的玄墨石。
石头微微发凉，像是一个沉默的回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那我就守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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