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北京,风已经开始带着冬天的意思了。
孙辰站在潘家园东巷的巷口,看着门头上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——“辰光阁”三个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他的字说不上好,但胜在真诚。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他这个人。
吴梦雨站在他旁边,帮他理了理挂在门边的红绸子。“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孙辰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不太真实。三年前我刚来北京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上。现在居然开店了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“不是我自己,”孙辰摇了摇头,“是很多人帮了我。你、你爸、老周、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……还有我爷爷。”
他摸了摸胸口——玄墨石贴着皮肤,微微发凉。
吴梦雨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说话。
“来了来了!”老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袄,手里抱着一个大花篮,笑呵呵地走过来。“小孙!开张大吉!”
孙辰接过花篮,摆在门口。花篮上系着红绸带,写着“德福斋贺”。
“周哥,你怎么还破费了?”
“破费什么?你开店是大事,我能不来捧场吗?”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孙,你这店,以后就是潘家园东巷的招牌了。”
“周哥,你别给我戴高帽了。”
“不是戴高帽。我说真的。”老周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做的那些东西,我卖了十几年文玩,从来没见过。你这店,迟早要火的。”
话音刚落,巷口又来了一个人。
汤小彬。
她今天没穿白大褂,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散下来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手腕上戴着那串金星小叶紫檀手串,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。
“汤医生!”孙辰冲她招手,“你不是说下午才来吗?”
“上午没事,就早点来了。”汤小彬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孙辰手里,“开张大吉。”
“这——”
“别推。拿着。”
孙辰看了看红包的厚度,心里估了一下——至少两千。“汤小彬,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”
“够花。”汤小彬笑了笑,“你别管了。好好开店,以后我来找你定制手串,你给我打折就行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永久八折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第三个人是方婧。
她从迪拜回来的飞机是凌晨到的,下了飞机就直接打车来了潘家园。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,戴着一副墨镜,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巷口的时候,孙辰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方大建筑师!”孙辰迎上去,“你不是说下午才到吗?”
“改签了。”方婧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带着血丝但亮得惊人的眼睛,“我想赶在开张之前到。还好赶上了。”
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递给孙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迪拜带来的。你不是说要去迪拜参观吗?先给你带点特产。”
孙辰打开礼盒——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铜质香炉,阿拉伯风格,雕花精细,造型别致。
“这个好,”他由衷地说,“放在店里正好。”
“你喜欢就行。”方婧看了看店门头的招牌,念了出来,“辰光阁……孙辰,这个名字起得不错。”
“梦雨妹妹帮我起的。”
方婧看了吴梦雨一眼。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,然后各自移开。
孙辰没有注意到这些。他在招呼陆续到来的客人。
第四个来的是华季。
她从南京坐高铁来的,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大双肩包,看起来不像天文学家,倒像是个来北京旅游的大学生。
“华季姐!”孙辰迎上去,“你怎么也来了?你不是说忙吗?”
“再忙也得来。”华季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到孙辰手里,“开张大吉。这是我和我同事的——两串手串的钱。你之前白送我的那串,算我欠你的,这次一起还。”
“华季姐,你不用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华季打断他,然后压低声音说,“我那个暗物质模型的论文,下个月正式发表。到时候致谢部分会有你的名字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:“我的名字?”
“对。‘感谢孙辰先生提供的灵感支持’——怎么样,够不够意思?”
“华季姐,这也太——”
“别感动了。好好开店,以后我介绍更多同事来找你定制手串。”
孙辰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
第五个人,是吴鸿远。
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拄着一根拐杖,从巷口慢慢走过来。吴梦雨连忙迎上去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爸,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?”
“谁说的?我好着呢。”吴鸿远甩开女儿的手,走到孙辰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吴伯伯,”孙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“您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吴鸿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孙辰。
是一枚小小的玉印章。和田白玉的,雕的是貔貅,底部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辰光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开张礼物。”吴鸿远说,“以后你店里的收据、包装盒,都可以盖上这个章。算是吴家给你的认证。”
孙辰接过印章,握在手心里。白玉温润,灵气清透——灵品·中。
“吴伯伯,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贵重什么?”吴鸿远摆了摆手,“你帮我的那串明镜手串,比这个贵重多了。收着。”
孙辰看了看吴梦雨。吴梦雨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谢谢吴伯伯。”
“行了,”吴鸿远看了看店门头,“进去看看。”
孙辰推开店门,把吴鸿远请进去。
辰光阁不大,二十平米,但布置得温馨而雅致。展示柜里摆着孙辰做的手串——太极阴阳、明镜、五帝镇煞,还有一些他最近赶制出来的普通作品:崖柏安神手串、黄杨木招财手串、青金石灵感手串。每一串都标着价格,从五百到五千不等。
工作台在店的深处,上面摆着各种工具和料子。茶桌在窗边,一整块老榆木门板改的,厚重稳当,上面摆着吴梦雨送的一套青花瓷茶具。
“不错,”吴鸿远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,“虽然小,但有味道。”
老周在旁边接话:“那是。小孙这个人,做的东西有味道,开的店也有味道。”
“你少拍马屁。”吴鸿远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老周嘿嘿笑了。
人越来越多。除了吴鸿远、吴梦雨、老周、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,还有几个老周介绍的朋友、汤小彬的同事、潘家园附近的一些同行。二十平米的小店挤了十几个人,转个身都费劲,但热闹得很。
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店里的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三年前,他还是潘家园边角料位置的小贩,蹲在地上卖破烂,连摊位费都交不起。现在,他有了一家自己的店。虽然不大,但每一寸都是他自己挣来的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
爷爷,您看到了吗?
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。
上午十点零八分,吉时到了。老周帮孙辰点燃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孙辰站在门口,用一根竹竿挑下了红绸子——“辰光阁”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开张大吉!”老周大喊了一声。
“开张大吉!”所有人都跟着喊。
孙辰站在门口,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鞭炮放完之后,大家回到店里喝茶聊天。孙辰忙着给大家倒茶、切水果、招呼客人。
吴鸿远坐在茶桌的主位上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老周坐在他旁边,像个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的。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三个人坐在展示柜前,一边看手串一边聊天。
“这串青金石的好看,”方婧拿着那串青金石灵感手串,对着灯光看,“颜色真正。”
“你喜欢就拿去,”孙辰说,“算我送你的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买。”方婧从包里掏出手机,扫了收款码,“多少钱?”
“六百。”
“转了。”
汤小彬在旁边笑了:“方婧,你还是这么干脆。”
“买东西当然要干脆。犹豫来犹豫去,最后不是买贵了就是买不到。”方婧把手串戴在手腕上,转了转,“好看。”
华季凑过来看了看:“确实好看。孙辰,那个白水晶加紫水晶的,还有吗?”
“有。你要几串?”
“两串。我同事的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拿。”
孙辰从展示柜里拿出两串白水晶紫水晶手串,递给华季。华季扫了码,付了钱。
汤小彬看了看手腕上的金星小叶紫檀手串,又看了看展示柜里的崖柏手串,想了想,说:“孙辰,我再要两串崖柏的。给我同事带的。”
“好。”
孙辰忙得不亦乐乎。开店第一个小时,就卖出了五串手串——方婧一串、华季两串、汤小彬两串。加上之前预付的订单,今天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五千了。
“照这个速度,”他小声对吴梦雨说,“一个月就能回本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,”吴梦雨泼冷水,“今天是因为大家来捧场。以后能不能维持,看你的本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辰笑了笑,“但我有信心。”
中午,大家在巷口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。孙辰请客,点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“小孙,你这店开了,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老周夹了一块红烧肉,问。
“先把店稳住。然后——”孙辰想了想,“我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“不一样的东西?比如?”
“比如——根据每个人的需求,定制专属的手串。不是简单的安神、招财,而是根据那个人的八字、性格、职业,量身定做。”
吴鸿远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这个想法不错。但要做到这一点,你需要的不只是感知灵气的能力——你还需要了解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学。”
吴鸿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汤小彬在旁边插话:“孙辰,你要是能做定制手串,我在医院里帮你宣传。医生、护士、病人……需要安神、减压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我也是,”华季说,“天文台的人压力也大。观测做不出来的时候,恨不得把望远镜砸了。”
“建筑师也一样,”方婧说,“甲方改需求的时候,恨不得把图纸甩他脸上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“行,”孙辰举起茶杯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以后各位帮我多介绍客户,我给各位永久八折。”
“八折不够,”汤小彬笑着说,“至少七折。”
“你这是趁火打劫。”
“这叫商业谈判。”
大家又笑了。
吃完饭,大家陆续散了。老周回自己的店,汤小彬回医院,华季赶高铁回南京,方婧回家倒时差。
吴鸿远走的时候,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小孙,”他说,“你今天做得很好。”
“谢谢吴伯伯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开店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考验,在后面。”
孙辰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灵物会上那些“对他感兴趣”的人。地下室被翻动的痕迹。巷子里那个“走路没声音”的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吴鸿远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
吴梦雨留下来帮孙辰收拾店里。
“你爸说的是对的,”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“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开了店就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不怎么办。该来的让它来。我有五帝镇煞手串,有玄墨石,有你们。我不怕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孙辰,”她说,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总是嘻嘻哈哈的,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。现在你还是嘻嘻哈哈的,但——你比以前‘重’了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这话华季也说过。
“可能是因为,”他说,“我终于有了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吴梦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这家店。你们。还有——”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,“爷爷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擦桌子。
“那你好好守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下午三点,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店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孙辰坐在茶桌前,给自己泡了一杯茶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展示柜里的手串上,珠子们泛着各自的光芒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帝镇煞手串——淡金色的灵气在珠面上缓缓流转,像是一座无形的城墙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——石头贴着皮肤,微微发凉,像是一个古老的承诺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二十平米的小店,展示柜、工作台、茶桌、椅子,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挑选的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吴鸿远送的,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物我同心”。
辰光阁。
他的店。
孙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吴梦雨送的明前龙井,入口清香,回甘悠长。
“好茶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然后他放下茶杯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块独山玉料子,开始打磨。
手很稳。
心也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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