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辰光阁,孙辰把门关上,将那枚被污染的玉坠子放在工作台上。台灯的光照在白玉貔貅上,玉质本身是温润的,但那股灰黑色的灵气像是活物一样在表面蠕动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吴梦雨站在他旁边,目光落在玉坠子上。
“净化。”孙辰把五帝镇煞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,绕在玉坠子周围,围成一个圆圈。五枚铜钱上的淡金色灵气同时亮了起来,像五盏小灯,将玉坠子笼罩在中间。
灰黑色的灵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剧烈地扭动起来。一条条触手从玉坠子表面伸出,试图逃离金色灵气的包围,但每次触碰到金色光壁,就像冰块碰到了烙铁,发出无声的嘶鸣,迅速消融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。灰黑色的灵气一点一点地被金色光芒吞噬、净化、转化。玉坠子上的白玉本色渐渐露了出来——温润、细腻、清白,像是一块被洗干净的污渍的白布。
当最后一丝灰黑色灵气消散的时候,玉坠子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叮”的声音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,是灵气层面的“叹息”。像是被囚禁了很久的人,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:
【净化完成——白玉貔貅坠】
【原污染灵气已完全清除。玉石本身灵气未受损。】
【当前状态:灵品·下(纯净)】
【提示:此玉坠可正常佩戴,具有基础的保平安功能。建议宿主在使用前告知佩戴者其历史。】
孙辰把玉坠子从五帝钱圆圈中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玉质温润,灵气清透——和之前判若两物。
“好了。”他递给吴梦雨,“你感受一下。”
吴梦雨接过玉坠子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,眼神里有了一丝惊讶。“不一样了。之前拿在手里,像是握着一块冰,冷到骨头里。现在……是温的。”
“嗯。阴煞被清除了,玉的本性就露出来了。”
“这个玉坠子本身是好东西?”
“灵品·下。不算顶级,但也不差。可惜被糟蹋了。”
孙辰把玉坠子装进一个小锦盒里,放在柜台上。“明天林婉清来拿的时候还给她。告诉她可以正常戴了。”
吴梦雨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他。“孙辰,赵德明手里的那串黑曜石手串——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串手串不是赵德明做的。他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的灵气——他身上只有浊气,没有‘造物’的气。那些被污染的灵物,是别人给他的。他只是个中间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找到那个人?”
孙辰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“梦雨妹妹,你爸今天有空吗?我想去见他。”
吴梦雨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问我爸关于孙德明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打电话问他。”
吴梦雨走到一旁打电话。孙辰站在窗边,摸着胸口的玄墨石。
爷爷的师弟。消失二十年。可能回来了。专门制作被污染的灵物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不完整的图——像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,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了。
“我爸说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。”吴梦雨走过来。
“好。”
晚上,孙辰到了吴家。
吴鸿远照例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喝茶。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,但老爷子不怕冷,穿着一件薄棉袄,手里端着热茶,看起来精神不错。
“坐。”他给孙辰倒了杯茶,“梦雨跟我说了今天的事。你把那枚玉坠子净化了?”
“嗯。用五帝镇煞手串。”
“五帝镇煞……”吴鸿远念了一遍,“宝品·中的作品。你做的东西,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吴伯伯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孙德明的事?”
孙辰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今天遇到的事,和二十年前的事,如出一辙。”吴鸿远放下茶杯,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,“二十年前,灵物会里有一个成员,专门制作被污染的灵物。他把那些东西卖给不懂的人——价格不高,不起眼,但每一件都能要人命。”
“要人命?”
“不是直接杀人。是慢慢侵蚀——先是失眠、焦虑,然后是多疑、恐惧,最后精神崩溃。有的人疯了,有的人自杀了,有的人……消失了。”
孙辰的喉咙发紧。“那个人——就是孙德明?”
“是。”吴鸿远的声音平静,但眼神里有了一丝阴翳,“孙德明,你爷爷的师弟。他们的师父姓陈,叫陈远山,是民国时期最后一个‘灵物宗师’。陈远山收了两个徒弟——你爷爷孙德厚是大师兄,孙德明是二师弟。”
“陈远山去世的时候,把自己的收藏分给了两个徒弟。你爷爷分到了玄墨石。孙德明分到了——”吴鸿远顿了顿,“一枚‘噬心佩’。”
孙辰想起了之前吴鸿远说过的那个故事——上世纪八十年代,一个企业家被人用一枚“噬心佩”害得精神崩溃。
“那枚噬心佩——”
“就是孙德明做的。”吴鸿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是他第一次用被污染的灵物害人。那个企业家,是他的合作伙伴。两人因为生意上的事闹翻了,孙德明就用那枚玉佩报复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爷爷知道了。他找到孙德明,让他收手。孙德明不听。两人大吵了一架——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“我爷爷……做了什么?”
“你爷爷把孙德明的事告诉了灵物会。灵物会经过调查,确认了孙德明的所作所为,把他开除了。从那以后,孙德明就消失了。二十年,没有任何消息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吴伯伯,我爷爷……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他?”
吴鸿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爷爷从来没有说过。但我知道——他一直在找孙德明。不是想抓他,是想……拉他回来。”
“拉他回来?”
“你爷爷觉得,孙德明走上这条路,是他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。他觉得如果他当初多花点时间教他、看着他,孙德明就不会变成那样。”
孙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“我爷爷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“他是。”吴鸿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世上,好人不多了。”
“吴伯伯,孙德明现在在哪里?”
吴鸿远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我有一个猜测——”
“什么猜测?”
“灵物会上,有人见过他。不是用真名,不是用真面目。但有些东西,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的眼睛。”吴鸿远看着孙辰,“孙德明的眼睛很特别——特别亮,亮得不像正常人。你爷爷也有一双亮眼睛,但孙德明的更亮、更冷。像是一把刀。”
孙辰的手微微攥紧了。
巷子里那个“走路没声音”的人。老周说的那个“眼睛特别亮”的人。赵德明店里那个站在门后面的人。
同一个人。
孙德明。
“吴伯伯,”孙辰抬起头,“如果他回来了——他想要什么?”
吴鸿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玄墨石。”
孙辰摸了摸胸口的石头。
“当年陈远山分遗产的时候,玄墨石和噬心佩是两件最重要的东西。玄墨石代表‘生’——赋予灵气、滋养万物。噬心佩代表‘死’——侵蚀灵气、毁灭万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孙德明一直觉得,他应该分到玄墨石。他是师弟,你爷爷应该让着他。但你爷爷没有让——因为玄墨石认主。它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。”
“所以孙德明恨我爷爷?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只是恨。”吴鸿远看着他,“孙辰,你要小心。孙德明消失了二十年,现在突然出现——他不会空手而归的。”
孙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吴鸿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到孙辰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照片上是一枚玉佩——白玉的,雕的是螭龙纹,工艺精细,造型古拙。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噬心”。
“这是……噬心佩?”
“对。这是二十年前灵物会调查孙德明时拍的照片。真正的噬心佩,比你在赵德明店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厉害一百倍。那些东西只是孙德明随手做的小玩意儿。真正的噬心佩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能杀人的。”
孙辰盯着照片上的玉佩,喉咙发紧。
“如果孙德明手里有噬心佩——”
“他一定有。那是他的命根子。”吴鸿远把照片收回去,“小孙,我不是在吓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面对的是什么人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吴伯伯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不怕。”
吴鸿远看着他。
“不是因为我有五帝钱,也不是因为我有玄墨石。”孙辰的声音平静,“是因为——我爷爷教过我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邪不压正。”
吴鸿远看着他,目光里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你爷爷也教过我这句话。”他端起茶杯,“喝茶。”
孙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从吴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吴梦雨开车送他回去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孙辰先开了口。
“梦雨妹妹,你爸跟你提过孙德明的事吗?”
“提过。但他说那些事不该我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我的能力不够。不是眼力不够,是心不够硬。”
孙辰想起了之前吴梦雨说过的话。
“你爸是怕你受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不想一直躲在别人后面。”
车子停在天通苑地铁站旁边。孙辰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下车。
“梦雨妹妹,”他说,“孙德明的事,我会处理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出了什么事——你帮我守住辰光阁。”
吴梦雨的手攥紧了方向盘。
“你不会出事的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坚定,“你不会出事。我也不许你出事。”
孙辰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吴梦雨的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光,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。
“好。”他笑了,“那我就不出事。”
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,回头冲她挥了挥手。
“回去吧,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深灰色的奔驰缓缓驶入夜色中。孙辰站在路边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巷子里很暗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他的灵气感知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——一丝极其微弱但极其熟悉的灵气。冷的、滑的、像蛇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我知道你在那里。”他说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没有人回应。
“孙德明,”孙辰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“我知道是你。”
沉默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。很低,很沉,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。
“你比你爷爷聪明。”
孙辰的心跳加速了,但他没有后退。
“你找我,是为了玄墨石?”
暗处传来一声低笑。“玄墨石?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。你爷爷偷了它。”
“玄墨石认主。它不认你。”
沉默。
“不认我?”那个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爷爷把它藏了六十年,它当然不认我。但它本来应该是我的。陈远山答应过我——”
“陈远山答应过你什么?”
沉默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那个声音变得遥远,“你告诉你爷爷——欠我的,迟早要还。”
“我爷爷已经去世了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去世了?”那个声音里有一丝孙辰听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……空洞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去年。”
沉默。很长的沉默。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好好留着’。”
又是沉默。
然后,那个声音消失了。巷子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夜宵摊的吆喝声。
孙辰站在原地,等了很久。确认那道灵气已经完全消散之后,他才慢慢走回地下室。
关上门,反锁。坐在床上,把玄墨石从胸口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石头微微发凉,但这一次,他感觉到的不是凉意——是一种沉重。像是石头里藏着一千三百年的重量,压在他的掌心里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他来找我了。”
石头沉默不语。
“他说玄墨石是他的。他说陈远山答应过他。”
石头依然沉默。
“但您没有给他。您守了它一辈子。”
孙辰把石头攥紧,闭上眼睛。
“我会守住的。”
窗外,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但他知道,有一颗星星,是爷爷。
在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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