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宋庄回来的第三天,孙辰去了吴家。
这一次他没有让吴梦雨陪着。有些话,他想单独跟吴鸿远说。到的时候,老爷子正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晒太阳。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
“来了?”吴鸿远看了他一眼,“梦雨说你去了宋庄。”
“嗯。”孙辰坐下来,“见到孙德明了。”
吴鸿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孙辰。“他怎么样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”
吴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了很多。关于我爷爷,关于陈远山,关于——”孙辰顿了顿,“关于我奶奶。”
吴鸿远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很快。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他说——他喜欢我奶奶。但我奶奶选了我爷爷。”
吴鸿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孙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孙辰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你奶奶叫沈秀英,是苏州人。她父亲是陈远山的朋友,做字画生意的。秀英从小聪明,喜欢读书,喜欢画画,不喜欢古玩。她父亲带她去陈远山家做客的时候,认识了陈远山的两个徒弟——你爷爷和孙德明。”
吴鸿远的眼神变得遥远,像是在看一幅很老的画。“你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,话不多,但做事踏实。孙德明比你爷爷小两岁,聪明、机灵、嘴巴甜。两个人都喜欢秀英,但秀英选了谁——你知道的。”
“为什么选我爷爷?”
“因为她觉得你爷爷‘真’。孙德明对她好,但她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讨好。你爷爷不会讨好任何人,他对秀英好,就是真的好。笨拙的、不会表达的、但实实在在的好。”
孙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“孙德明说——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他有。”吴鸿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,“他有的东西,比很多人都多。但他看不见。他只看见自己没有的。”
“吴伯伯,当年陈远山去世的时候——您在吗?”
吴鸿远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。这一次,敲得更重了。
“在。”
孙辰的心跳加速了。“陈远山最后说了什么?”
吴鸿远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槐树下,背对着孙辰。
“你想听实话?”
“想。”
“陈远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”吴鸿远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‘玄墨石给德厚,噬心佩给德明。但你要告诉德明——噬心佩不是用来害人的,是用来救人的。’”
孙辰愣住了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他就走了。”
“您把这句话告诉孙德明了?”
沉默。
“吴伯伯?”
吴鸿远转过身,看着孙辰。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没有。”
孙辰的呼吸停滞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吴鸿远的声音沙哑,“因为那时候,孙德明已经做了那枚噬心佩。那个企业家——被噬心佩害得精神崩溃的人——已经躺在医院里了。我去告诉孙德明‘噬心佩是用来救人的’?他已经用它害了人。我说这句话,还有什么意义?”
他走回石桌旁,坐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“我以为——等事情过去了再告诉他。但事情没有过去。孙德明被灵物会开除了,消失了。我找了他很多年,找不到。那句话,就一直在我心里,说了二十年。”
孙辰看着吴鸿远花白的头发、微驼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“吴伯伯,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“那是谁的错?孙德明的?你爷爷的?”吴鸿远苦笑了一下,“你爷爷临终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他说——‘老吴,德明的事,你别自责了。那不是你的错。’”
“我爷爷知道?”
“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他从来不怪任何人。”
孙辰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吴伯伯,我想把这句话告诉孙德明。”
吴鸿远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“你觉得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——他应该知道。”
吴鸿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去告诉他。替我说一声——对不起。”
孙辰从吴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,然后掏出手机,给吴梦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去一趟宋庄。”
吴梦雨秒回:“现在?”
“嗯。有些话,必须今天说。”
“你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半小时后,孙辰又站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杨树林在夜风中哗哗作响,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。昏黄的灯光从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孙辰推开铁皮门,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,走到楼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
孙德明坐在里面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枚顺治通宝。他没有戴帽子,孙辰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瘦削、苍白、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但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他的声音冷冷的。
“师叔,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孙辰深吸了一口气。“陈远山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不是‘玄墨石给孙德明’。”
孙德明的脸色变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句话是——‘玄墨石给德厚,噬心佩给德明。但你要告诉德明——噬心佩不是用来害人的,是用来救人的。’”
孙德明盯着他,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颤动。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吴鸿远亲口告诉我的。他当年没有把这句话告诉你,是因为你那时候已经用噬心佩害了人。他觉得说这句话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吴鸿远——”孙德明的声音发抖,“他在场?”
“在。陈远山去世的时候,他在场。”
孙德明站起来,椅子被他撞倒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!二十年——我等了二十年!我以为师父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你爷爷!我以为师父看不起我!我以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突然断了。他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师叔。”孙辰的声音很轻。
“别叫我师叔!”孙德明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,“我不是你师叔!我没有师兄!我什么都没有!”
“你有。”孙辰说,“你有师父留给你的话——‘噬心佩不是用来害人的,是用来救人的’。你有我爷爷——他一直想拉你回来。你有吴鸿远——他自责了二十年。你有苏晚——她一直在帮你。你还有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旁边的架子上。
一枚铜钱。康熙通宝。
“这是我从五帝钱里拆下来的第二枚。你手里有顺治,有康熙,还差三枚。等我做完了,都给你。”
孙德明看着架子上的铜钱,嘴唇在发抖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师叔。”
孙德明站在那里,眼泪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任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。
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孙德明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你爷爷……他恨我吗?”
“不恨。他临终前给吴鸿远打电话,说——‘德明的事,你别自责了。那不是你的错’。”
孙德明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着桌子才站稳。“他不恨我……他不恨我……”
“师叔,收手吧。”
孙德明看着他,泪水模糊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孙辰说,“永远都来得及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顺治通宝。淡金色的灵气从铜钱上涌出来,和他手上的灰黑色灵气交织在一起。这一次,灰黑色的灵气没有反抗,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被淡金色的光芒吞噬了。
像是冰雪消融。像是黑夜过去。像是一个人,终于放下了背了二十年的石头。
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冬天的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杨树林的哗哗声和远处村庄的狗吠声。但屋子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眼泪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师叔,”孙辰说,“吴鸿远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——对不起。”
孙德明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椅子上,把那枚顺治通宝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该说对不起的,是我。”
那天晚上,孙辰在宋庄待到很晚。孙德明没有再说话,只是坐在椅子上,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,闭着眼睛。孙辰没有打扰他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,安静地等。
快到半夜的时候,孙德明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那种冷——像刀一样的冷——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孙辰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疲惫,又像是释然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。
“师叔——”
“走。我没事。”
孙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师叔,五帝钱还差三枚——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。我做完了给你送来。”
孙德明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比你爷爷还傻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我爷爷也这么说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杨树林在夜风中哗哗作响,但这一次,听起来不像哭泣了。像是一棵树,在深呼吸。
回到天通苑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孙辰给吴梦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回来了。没事。”
吴梦雨秒回:“那就好。早点睡。”
“你还没睡?”
“等你消息。”
孙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。他打字回复: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孙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摸出玄墨石,握在手心里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我见到师叔了。”
石头微微发凉。
“他哭了。”
石头沉默不语。
“我觉得——他会变好的。”
石头依然沉默。但孙辰觉得,它比平时暖了一些。
窗外,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但他知道,有一颗星星,是爷爷。在看着他,也在看着孙德明。
第二天一早,孙辰到了辰光阁。推开门,吴梦雨已经在里面了。她坐在茶桌旁,面前摆着两杯咖啡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孙辰坐下来,拿起一杯咖啡。
“睡不着。”吴梦雨看着他,“昨晚的事,跟我说说。”
孙辰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吴梦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他真的会收手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给了他机会。他接不接,是他的事。”
“你不怕他骗你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不怕。他昨晚的眼泪——不是假的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孙辰,你这个人,有时候天真得让人担心。”
“不是天真。”孙辰喝了一口咖啡,“是相信。我爷爷教我的——给人机会,就是给自己机会。”
吴梦雨没有回答。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孙辰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也做了错事——你也会给我机会吗?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你会做错事吗?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那我给你机会。一百次都行。”
吴梦雨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她轻声说。
孙辰看着她,笑了。“忘不了。”
中午,孙辰接到了一个电话。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我。”孙德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比昨天平静了很多。
“师叔?”
“嗯。那两枚铜钱——顺治和康熙——我收好了。剩下的三枚,你不用急着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出一趟远门。大概一两个月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还债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还债?”
“那些被我害过的人——我要去找到他们,一个一个地还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师叔,有些债,可能还不清。”
“还不清也要还。”孙德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爷爷说得对——邪不压正。”
孙辰的眼眶有些发热。“师叔,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等我回来,你把剩下的三枚铜钱给我。五帝钱——齐了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手里握着手机,很久没有动。
吴梦雨走过来,轻声问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——要去还债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觉得他能还清吗?”
“还不清。但他愿意去还,就够了。”
孙辰把手机放下,拿起一块独山玉料子,开始打磨。
手很稳。心也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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