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明离开北京后,日子像是被人调慢了速度。
孙辰每天早上九点到辰光阁,晚上七点关门。白天在店里接待客人、做手串、泡茶聊天;晚上回到地下室,整理料子、研究阵法、给吴梦雨发一条报平安的消息。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,像是一条解冻的河流,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。
十二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。潘家园东巷的行人少了很多,但辰光阁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——天冷了,人们更愿意待在温暖的室内,喝茶、聊天、看手串。孙辰在店里生了一个炉子,是那种老式的铁炉子,上面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整个店里暖烘烘的。
“你这个店,”老周坐在茶桌旁,手里盘着一串新买的沉香手串,“越来越有味道了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孙辰一边打磨一颗白水晶珠子,一边问。
“人味儿。”老周说,“潘家园的店,大多数是冷冰冰的——东西摆在那里,价格标在那里,爱买不买。你这里不一样。进来的人,不管买不买,你都要给倒杯茶,聊几句。时间长了,大家就愿意来。”
“那不是人味儿,那是穷。我要是像那些大店一样一天卖几十万,我也冷冰冰的。”
老周笑了:“你这个人,就是嘴贫。”
孙辰嘿嘿一笑,继续打磨珠子。
下午,吴梦雨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巾裹到了鼻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,炉子上的水壶被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外面冷死了,”她摘下围巾,搓了搓手,“零下十二度。”
“给你倒杯热茶。”孙辰放下手里的活,给她倒了一杯红茶。吴梦雨接过来,双手捧着杯子,暖手。
“今天有个好消息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我爸说,灵物会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孙德明去找过顾言昭了。”
孙辰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去找顾言昭做什么?”
“他把那些被污染的灵物——所有他还没卖出去的——都交给了灵物会。让他们处理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替我告诉吴鸿远,那句话我收到了’。”
孙辰的鼻子有点酸。“他说的‘那句话’——”
“嗯。‘噬心佩是用来救人的’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炉子上的水壶又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孙辰问。
“他说——等他回来,要把五帝钱凑齐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好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开心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好干活。别让人家等太久。”
“知道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十二月中旬,汤小彬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推门进来的时候,孙辰差点没认出来——她胖了一些,脸上有肉了,气色也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“汤医生,你这是发财了?”孙辰接过果篮,上下打量她。
“不是发财,是升职了。”汤小彬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拍在桌上。孙辰拿起来一看——“协和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汤小彬”。
“副主任?你升这么快?”
“那台肝门部胆管癌的手术,加上最近发表的几篇论文,主任说我的能力够了。”汤小彬坐下来,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而且——你那串手串帮了我很多。”
“我说过了,那是你自己的本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但手串帮我把本事发挥出来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星小叶紫檀手串,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,“每次做手术之前,我都会摸两下。不是迷信,是——提醒自己,要稳。”
孙辰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“汤小彬,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总是绷着,像一根拉紧的弦。现在——松了。”
汤小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可能是吧。最近睡眠好了,压力也小了。你那串崖柏手串,我每天晚上戴着睡,一觉到天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对了,”汤小彬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这是科里同事的订单。八个人,都要崖柏的。”
孙辰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名单和一堆钱。“八串,四千。你收好。”
“汤小彬,你帮我收钱,我还没给你提成呢。”
“不用提成。你请我吃饭就行。”
“行。今天晚上,东巷新开了一家涮肉,听说不错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晚上,孙辰和汤小彬在东巷的涮肉店吃了一顿铜锅涮肉。羊肉切得薄如蝉翼,在铜锅里涮几下就熟了,蘸上麻酱,入口即化。两个人吃了三盘羊肉、两盘白菜、一盘豆腐、一盘粉丝,撑得直打嗝。
“孙辰,”汤小彬喝了一口北冰洋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把辰光阁做大?”
“想过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。宝品·中,听起来不低,但和真正的顶尖赋能师比起来,还差得远。”
“赋能师?”汤小彬挑了挑眉,“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封了这么个称号?”
“不是我自己封的。灵物会封的。”
汤小彬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孙辰有些事情没有告诉她,但她不介意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到‘顶尖’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。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做。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汤小彬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傻。”
“我爷爷也这么说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十二月底,华季从南京寄来一个包裹。孙辰拆开一看——是一本期刊,《天体物理学报》,最新的那一期。封面上有一行小字,被华季用红笔圈了出来:“暗物质分布新模型——作者:华季,致谢:感谢孙辰先生提供的灵感支持。”
孙辰捧着那本期刊,看了很久。
他给华季发了一条消息:“华季姐,期刊收到了。恭喜你。”
华季秒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里带着笑:“谢谢!你那串手串还在我手上,每天戴着。对了,我同事又想要两串,你有空做吗?”
“有。白水晶加紫水晶?”
“对。我发工资了,把钱转给你。”
“不急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收款码发过来。”
孙辰笑着发了收款码。两秒钟后,一千块到账。
一月初,方婧从迪拜回来了。她直接拖着行李箱到了辰光阁,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,戴着墨镜,站在门口的时候,孙辰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方大建筑师!”孙辰迎上去,“你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?”
“提前了。楼的主体结构封顶了,剩下的交给施工队就行。”方婧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带着血丝但亮得惊人的眼睛,“你的手串,我一天都没摘过。”
她伸出手腕——那串青金石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蓝色光芒,黄铁矿的金色星点闪闪发光,像是一片被凝固的星空。
“好看。”孙辰由衷地说。
“当然好看。”方婧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礼盒,放在桌上,“迪拜特产。这次不是椰枣,是骆驼奶皂。”
“骆驼奶?”
“对。很滋润的。你冬天手容易干,用这个正好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冬天手容易干?”
方婧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“对了,我的设计拿了今年的国际建筑大奖。”
“什么奖?”
“RIBA国际奖。相当于建筑界的奥斯卡。”
孙辰张大了嘴。“方婧,你这是要起飞了啊?”
“别贫了。奖杯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的名字?”
“设计说明里写了——‘灵感来自一串青金石手串’。评委还特意问了‘ChenSun是谁’,我说是我的灵感缪斯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又是灵感缪斯。”
“怎么,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就是觉得——这个词太高级了,我配不上。”
“你配得上。”方婧看着他,认真地说,“没有你,就没有这栋楼。”
孙辰不知道该说什么,挠了挠头。“那我请你吃饭吧。东巷新开了一家涮肉——”
“你上次是不是也带汤小彬去的那家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发了朋友圈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翻了翻——果然,汤小彬发了一张铜锅涮肉的照片,配文是“和好朋友一起吃涮肉,冬天最幸福的事”。照片的角落里,有他的手。
方婧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。“别紧张。我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“……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的脸红了。”
“那是炉子烤的。”
方婧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孙辰请方婧吃了涮肉。方婧比他能吃,一个人吃了两盘羊肉、一盘牛百叶、一盘鸭血、一盘金针菇、一盘土豆片,最后还要了一碗杂面。
“你在迪拜是不是没吃饱过?”孙辰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样子,目瞪口呆。
“迪拜的东西不好吃。天天吃咖喱,我想死中餐了。”
“那你回来多久?”
“不走了。楼的主体结构封顶了,剩下的在国内远程盯着就行。我打算在北京待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以后可以经常来店里坐坐。”
“当然。你这里茶好喝,人也好。”方婧看了他一眼,“就是地方小了点。”
“小有小的好处。暖和。”
方婧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一月中旬,吴梦雨终于学会了灵气感知。
那天下午,孙辰正在工作台前打磨一颗独山玉珠子,吴梦雨坐在茶桌旁,手里拿着一块和田玉料子,闭着眼睛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孙辰问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皱着眉,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。
又过了几分钟,她突然睁开眼睛。“有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温的。像是——像是用手摸着一杯温水,但不是手的感觉,是……心里的感觉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那就是灵气感知。你学会了。”
吴梦雨低头看着手里的和田玉料子,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少见的、孩子般的笑容。“我学了三个月。”
“我爷爷学了三年。你比他快多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教得好。”
“不是。是因为你有天赋。你爸说得对,你的能力不差,差的是信心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孙辰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教我。”
“别谢。你是我徒弟,教你是应该的。”
“徒弟?”吴梦雨挑了挑眉,“我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?”
“从你叫我‘孙老师’的那天起。”
“我从来没叫过你‘孙老师’。”
“那你现在叫一声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一月下旬,快过年了。潘家园东巷的店铺陆续关门,老板们都回老家过年了。孙辰也在考虑要不要回河北老家看看——爷爷的坟,他已经一年没去扫了。
“你回去吧,”吴梦雨说,“店我帮你看着。”
“你不回苏州?”
“不回。我爸说今年在北京过年。”
“那——那我回去两天就回来。”
“不急。多待几天。你爷爷的坟,好好扫扫。”
孙辰点了点头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孙辰一个人坐在辰光阁里,环顾四周。展示柜里的手串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芒——太极阴阳、明镜、五帝镇煞、崖柏安神、黄杨木招财、青金石灵感……还有他最近做的几串新手串,还没来得及标价。墙上挂着吴鸿远送的那幅字——“物我同心”。窗台上摆着方婧送的阿拉伯风格铜香炉,里面燃着一支沉香,烟雾袅袅。
二十平米的小店,不大,但每一寸都是他亲手打造的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“爷爷,明天回来看您。”
石头微微发凉。
他站起来,把炉子里的火灭了,锁上门,走进夜色里。北京的冬天,风很大,但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。孙辰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那颗星星很久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是您吗?”
星星闪了一下。
孙辰笑了,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星星又闪了一下。
孙辰裹紧了棉袄,走进了北京的冬夜里。
风很大,但他的心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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