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孙辰回了河北老家。
村子在保定南边,离北京两百多公里。坐大巴三个小时,再转一趟乡村公交,就到了村口。孙辰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比记忆中更粗了,树冠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村子没什么变化。还是那些灰砖房、土围墙、窄巷子。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一条黄狗趴在门口,看到他,懒洋洋地叫了两声。
“辰儿回来了?”一个裹着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他。
“二婶。”孙辰走过去,“您身体还好?”
“好着呢。你爷爷的坟,我前两天刚去看了,长了不少草,你得好好收拾收拾。”
“嗯。明天去。”
孙辰沿着巷子往里走,到了自家的老院子。院墙塌了一角,门上的锁锈得厉害,他捅了好几下才捅开。院子里长满了枯草,北屋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——不对,是前年的春联,已经褪成了粉红色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了很久。小时候,爷爷就是在这棵枣树下教他认字、给他讲故事。爷爷说,咱们孙家,祖上出过道士,会点石成金。孙辰问,那你会不会?爷爷笑了,说,我不会,但你会。
那时候他不明白爷爷的意思。现在,他明白了。
他推开北屋的门,里面很暗。借着手机的灯光,他看到墙上挂着爷爷的照片——黑白的,爷爷穿着中山装,表情严肃,但眼睛很亮。和孙德明一样亮,但更暖。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。但孙辰觉得,他在笑。
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。炕上的被褥已经被二婶收走了,只剩光秃秃的炕席。柜子里还有几件爷爷的旧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抽屉里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他打开看了看——是爷爷的笔记,记着一些草药方子、风水口诀、黄历吉日。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:“辰儿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孙辰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他把笔记本收好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,在炕上铺了带来的睡袋,凑合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孙辰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纸钱、香烛、供品——苹果、点心、一瓶白酒。店主是小时候的玩伴大壮,已经胖得认不出来了。
“辰儿,听说你在北京发财了?”大壮一边给他装东西一边问。
“发什么财,就是开了个小店。”
“卖啥的?”
“手串。”
“手串?”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还会做手串?”
“学了点手艺。”
“行啊。改天我去北京,去你店里看看。”
“欢迎。”
孙辰拎着东西,沿着村后的小路上了山坡。爷爷的坟在坡顶上,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。坟头不大,石碑也很简单,只刻着“先父孙德厚之墓”。坟上长了不少枯草,被冬天的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孙辰把供品摆好,点燃香烛,蹲下来拔草。草根扎得很深,他用手指抠了很久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。拔完草,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,点燃。
火苗在冬天的风里跳动着,纸灰飞起来,像黑色的蝴蝶。
“爷爷,”他跪在坟前,“我来看您了。”
风吹过松树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我开店了。叫‘辰光阁’,在潘家园东巷。不大,但挺好的。”
纸钱烧得旺了一些。
“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做手串、看灵气、布阵法。现在能做宝品级别的作品了。”
火苗跳了跳。
“我见到师叔了。”
纸灰突然飞得很高。
“他没有那么坏。他只是——觉得不公平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
“他走了。去还债了。他说等他回来,要把五帝钱凑齐。”
孙辰跪在坟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爷爷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,他会回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和纸灰飞舞的声音。
“您是不是一直在等他?”
孙辰低下头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爷爷,我会守住的。您放心。”
他从坟前站起来,把那瓶白酒打开,绕着坟头洒了一圈。酒香在冬天的空气里弥漫开来,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。
“爷爷,明年我再来看您。”
他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坡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坟头的纸灰还在飞,像是有人在挥手。
孙辰站在山坡上,看了很久。
“爷爷,再见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了山坡。
回到村里,孙辰去二婶家吃了顿饭。二婶做了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贴饼子,满满一桌子。
“辰儿,你瘦了。多吃点。”二婶不停地给他夹菜。
“够了够了,二婶,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吃不了兜着走。城里哪有这么好的东西。”
孙辰笑了,埋头吃。吃完饭,他帮二婶收拾了碗筷,坐在炕上聊天。
“辰儿,你爷爷走的时候,你在身边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他说——‘好好留着’。”
“留什么?”
“一枚石头。”
二婶点了点头。“那枚石头,你爷爷当了一辈子的宝。谁都不让碰。小时候你想玩,他还打过你手心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我记得。打得不疼,但我哭了。”
“你爷爷那个人,看着严肃,心软得很。”二婶叹了口气,“他这辈子,不容易。你奶奶走得早,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。你爸又不争气,跑出去就不回来了。你爷爷一个人把你带大——”
“二婶,”孙辰打断她,“我爸……有消息吗?”
二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你走了之后,他回来过一次。知道你去了北京,没说啥,又走了。”
孙辰低下头。“他还在赌吗?”
“不知道。辰儿,别想他了。他不是个坏人,就是个没出息的人。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孙辰睡在二婶家的热炕上。炕烧得很热,烙得后背发烫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掏出手机,给吴梦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睡了吗?”
“没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睡不着。”
“想家了?”
“嗯。想我爷爷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吴梦雨回了一条:“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孙辰看着屏幕上的字,鼻子有点酸。
“谢谢你,梦雨妹妹。”
“别谢。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回北京呢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第三天早上,孙辰收拾好东西,准备回北京。临走前,他又去了一趟爷爷的坟。冬天的早晨,山坡上结了霜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坟头的纸灰已经被风吹散了,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痕迹。
他站在坟前,没有跪下,只是站着。
“爷爷,我走了。”
风吹过来,松树沙沙响。
“明年再来看您。”
他转身下山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还在,灰砖房还在,土围墙还在。爷爷不在了。但他知道,爷爷一直在。在那些他教过的道理里,在他留下的那枚石头里,在孙辰做的每一串手串里。
孙辰上了大巴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车窗外,河北的平原在冬日的阳光下延伸开去,一望无际。麦苗是绿的,天是蓝的,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三个小时后,孙辰回到了北京。他先去了辰光阁,想把东西放下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看到门口放着一个包裹。
牛皮纸包的,不大,方方正正。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,只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孙辰”。
孙辰的心跳加速了。他把包裹拿起来,很轻。他推开店门,走进去,把包裹放在工作台上,用剪刀剪开。
三枚铜钱,整齐地躺在绒布里。
雍正通宝、乾隆通宝、嘉庆通宝。
加上他手里的顺治和康熙,五帝钱——齐了。
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颠簸的路上写的:“五帝钱,齐了。等我回来。——孙德明”
孙辰捧着那三枚铜钱,站在工作台前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铜钱上,泛着淡金色的光芒。五枚铜钱,从顺治到嘉庆,跨越一百多年,历经两个多世纪的沧桑,终于凑到了一起。不是在他手里,是在孙德明手里。但他把它们寄来了。
孙辰掏出手机,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:“收到了。等你回来,一起做五帝镇煞手串。”
消息发出去,很久没有回复。孙辰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,把五枚铜钱并排放在工作台上。淡金色的灵气从每一枚铜钱上涌出来,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循环不息的圆环。五种不同的金色——顺治的金中带锐,康熙的金中带厚,雍正的金中带刚,乾隆的金中带润,嘉庆的金中带稳——在阳光下缓缓流转,像是五条小河汇成了一条大河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:
【检测到成套灵性古物——五帝钱(全)】
【属性:金/火/土复合属性】
【功能倾向:镇煞、辟邪、斩断不良气场、守护家宅、凝聚正气】
【品质:宝品·上(成套后综合评级)】
【特殊属性:五枚铜钱齐全,形成完整的气运循环。从顺治到嘉庆,涵盖清朝最鼎盛的一百三十余年,凝聚了国运之“正气”。对邪祟、阴煞、诅咒有极强的镇压作用,同时能为佩戴者带来稳定、持久的好运。】
宝品·上。比孙辰之前做的五帝镇煞手串还高了一个等级。因为那是五枚铜钱,但阵法不是最完美的。如果他用全部五枚铜钱重新做——那会是宝品·上,甚至更高。
孙辰把五枚铜钱小心地收进锦盒里,放在工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。
等师叔回来,一起做。这是他的承诺。
下午,吴梦雨来了。她推开门,看到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手里拿着一块独山玉料子,在发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给我爷爷扫了墓,在二婶家吃了顿饭。”
“那枚石头——你爷爷留给你的——你带去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孙辰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,“我一直带着。”
吴梦雨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我爷爷。他这辈子,什么都没留下。就留下这枚石头,和那些话。”
“那些话就够了。”
孙辰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用那些话,改变了很多人。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、老周、我爸、我——还有孙德明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孙德明?”
“你把顺治通宝给他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——‘给人机会,就是给自己机会’——那是你爷爷教你的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收到了。”
孙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料子。“也许吧。”
“不是也许。是肯定。”吴梦雨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孙德明把五帝钱寄给你,就是他的回答。他在告诉你——他接住了你给他的机会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?”
“每次你给人倒茶的时候。”吴梦雨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给人倒茶,从来不多问。就是倒一杯茶,放在那里。想喝的人自己会喝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是真的。”
孙辰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之间,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,像是一群小小的星星。
“梦雨妹妹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吴梦雨的耳根微微泛红,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孙辰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觉得——这个冬天,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那天晚上,孙辰没有回地下室,在辰光阁里待到了很晚。他把五帝钱从锦盒里拿出来,一枚一枚地放在工作台上,用灵气感知仔细感受。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。每一枚铜钱都有自己独特的灵气,但合在一起,它们是一个整体。像是五根手指,分开的时候各自有用,握在一起就是拳头。
他把铜钱收好,然后拿出那本从老家带回来的笔记本——爷爷的笔记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万物有灵,用心感受。”他翻开第二页:“木主生发,金主决断,火主行动,水主深沉,土主稳定。”他翻开第三页:“宁心阵:以安神为主,主木辅玉,阵眼在眉心。”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每一页都是爷爷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有的地方还画着图,是各种阵法的布局图。
孙辰的眼眶又热了。爷爷不是什么大师,只是一个河北农村的老头。但他懂的,比任何人都多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字——“辰儿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爷爷,我收到了。”
窗外的北京,灯火通明。但辰光阁里很安静。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和孙辰的心跳声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古老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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