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北京,风里终于有了暖意。潘家园东巷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色的,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。辰光阁门口的茶桌搬到了外面,孙辰坐在那儿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块独山玉料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磨着。
“孙老师?”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孙辰抬起头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面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有点长,扎了一个小马尾。看起来不像文玩圈的人,倒像个搞艺术的。
“我是。别叫老师,叫我小孙就行。”
“小孙。”男人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我叫陈嘉树,是个导演。”
孙辰接过名片——上面印着“嘉树电影工作室”,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导演、编剧”。
“陈导,您找我什么事?”
“我听说你做的文玩很特别——不光是好看,还有‘功能’。”陈嘉树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在筹备一部电影,讲的是文玩圈的故事。里面的道具——手串、玉佩、香炉——都需要真东西。普通的道具师做不出来,我想找个真正懂行的人。”
“什么题材?”
“一个年轻人,继承了祖上传下来的一枚玉佩,发现这枚玉佩有特殊的力量。后来他进入了一个隐秘的圈子——那里的人都在追逐有‘灵’的文玩。”
孙辰的手停了一下。这个故事,怎么听着这么耳熟?
“剧本还没写完,”陈嘉树继续说,“但我希望道具是真的。不是那种看着像真的就行——是真的有灵气的。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孙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导,您相信文玩有灵气?”
陈嘉树想了想。“我拍了二十年电影,见过很多奇怪的事。有些道具,拍完戏之后,演员说戴着不舒服;有些场景,拍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。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但我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不光是物件。”
孙辰点了点头。“您需要什么?”
“手串为主。大概十几串,不同功能、不同等级。还有一些玉佩、香炉之类的小物件。预算——”
“陈导,”孙辰打断他,“钱的事好说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手串不能只是道具。拍完戏之后,它们必须是真的、有功能的。不能为了效果做假东西。”
陈嘉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行,我答应你。真的就是真的,不弄虚作假。”
“那合作愉快。”孙辰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陈嘉树握住他的手,“对了,你的手串——最厉害的那串,能给我看看吗?”
孙辰犹豫了一下,从手腕上褪下五帝镇煞手串——不是五帝归一,是之前做的那串灵品·上的版本。五帝归一他留着等师叔回来,平时戴的是这串。
陈嘉树接过来,托在掌心里。五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墨玉主珠幽幽地转动着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这个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能戴一下试试吗?”
“可以。”
陈嘉树把手串戴在手腕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……放松。像是绷了很久的弦,突然松了。
“我昨晚失眠,三点都没睡着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现在——我觉得特别踏实。说不清楚,就是心里一下子安静了。”
“那是五帝钱的正气在帮你调节气场。你最近压力大,气场乱了,它帮你理顺了。”
陈嘉树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客气,是认真。“小孙,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孙辰笑了笑。“我就是个做手串的。”
陈嘉树没有追问,把手串摘下来,还给孙辰。“这串手串,能不能用在电影里?”
“能。但这是灵品·上的作品,价格不低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万。”
陈嘉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值了。我回去跟制片人说,回头给你打款。”
“不急。您先拿去用。拍完再给钱也行。”
“你不怕我跑了?”
“您一个导演,为了三万块钱跑路?不至于。”
陈嘉树笑着摇了摇头。“行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过两天我让道具组的人来找你,把需要的清单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陈嘉树走后,孙辰坐在茶桌旁,把那串五帝镇煞手串重新戴在手腕上。淡金色的灵气在珠面上缓缓流转,像是一条安静的小河。
他掏出手机,给吴梦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接了一个大单。一个导演要租我的手串拍电影。”
吴梦雨秒回:“什么导演?”
“陈嘉树。拍过什么我不知道,但人挺实在的。”
“我知道他。拍过几部文艺片,口碑不错,不商业化。你小心点,别被人骗了。”
“放心。我看人还行。”
“你看人还行?你上次还说赵德明‘人挺客气的’。”
“……那是意外。”
吴梦雨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两周后,道具组的人来了。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姓李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背着一个大双肩包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
“孙老师,陈导让我来找您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,“这是电影里需要的手串清单,您看看。”
孙辰接过来一看——清单上列着十几串手串,每一串都有功能描述:
“安神定心”手串——主角inheritedfromgrandfather,普通但温暖。
“招财”手串——配角商人戴的,浮夸、炫耀。
“守护”手串——主角母亲的,低调、温润。
“明心见性”手串——反派戴的,表面华丽,内里阴冷。
“五帝镇煞”手串——高潮戏用的,主角在关键时刻戴上的终极武器。
孙辰看完清单,笑了。“陈导这是把我的家底都摸清了。”
“陈导说,您的作品本身就是最好的道具。他不想用假的。”
“行。这些我都能做。但‘明心见性’那串——反派戴的——需要特别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表面上看起来是普通的手串,但内里有阴煞之气。拍的时候,演员戴上,会有真实的感受。”
小李犹豫了一下。“陈导说,一切听您的。”
“好。给我三周时间。”
三周后,陈嘉树亲自来取货。孙辰把十几串手串一一摆在桌上,每一串都装在单独的锦盒里,贴着标签。
“这是安神定心的——崖柏配白水晶,凡品·上。这是招财的——黄杨木配黄水晶,凡品·中。这是守护的——黑曜石配银隔片,灵品·下……”
他一盒一盒地介绍,陈嘉树一盒一盒地看。看到最后一盒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盒子里是一串墨玉手串——珠子不大,八毫米,一共十八颗。墨玉的颜色很深,像是凝固的墨汁,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灵气在游动,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蛇。
“这是‘明心见性’——反派戴的那串。”孙辰说,“表面看起来是普通的墨玉手串,但内里有阴煞之气。演员戴上之后,会感觉到压抑、不安、甚至恐惧。”
陈嘉树看着那串手串,没有伸手去拿。“这个……安全吗?”
“安全。阴煞之气只会在佩戴时产生影响,摘下来就没了。不会对身体造成长期伤害。”
“演员会不会受不了?”
“所以你要找个心理素质好的演员。一般人戴上,可能撑不过十分钟。”
陈嘉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有个合适的人选。老戏骨,演反派专业户。他应该扛得住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陈嘉树把盒子盖上,看着孙辰。“小孙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我是收了钱的。”
“不只是钱的事。”陈嘉树认真地说,“你做的这些东西——不是道具,是艺术品。我会在片尾字幕里打上你的名字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给我打广告了。”
陈嘉树笑了。“辰光阁——以后会出名的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四月初,电影开机了。陈嘉树时不时给孙辰发一些片场的照片——演员们戴着他做的手串,在镜头前演绎着文玩圈的故事。有一张照片里,那个演反派的老戏骨戴着“明心见性”手串,脸上的表情扭曲、痛苦、狰狞——不是演出来的,是真的被手串影响了。
孙辰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有一丝不忍。他给陈嘉树发了一条消息:“陈导,那串‘明心见性’,拍完那场戏就摘下来。别让演员戴太久。”
陈嘉树回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老戏骨说,这是他演过的最真实的一场戏。他说那个手串‘有魔力’。”
孙辰笑了笑,没有回复。
四月中的一天,吴鸿远打电话来,让孙辰去家里一趟。语气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“来吃饭”,是“来一趟”。孙辰心里咯噔了一下,当天下午就去了。
吴鸿远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,面前摆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吴梦雨坐在旁边,表情有些凝重。
“吴伯伯,出什么事了?”
“坐。”吴鸿远给他倒了杯茶,“灵物会那边传来消息——有人在调查你。”
孙辰的心跳加速了。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顾言昭只说,有人在打听你的背景——你从哪里来的,师从何人,手里有什么东西。查得很细。”
“孙德明?”
“不是。孙德明已经走了,他不会查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吴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灵物会里,有一些人一直对你很感兴趣。不是因为你的作品——是因为你手里的东西。”
孙辰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
“顾言昭说,那个人——不止一次在灵物会上提起你的名字。他说——‘孙德厚的孙子,手里有玄墨石,三个月就到宝品。这个人,不简单’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顾言昭不肯说。只说那个人——在灵物会里的地位很高,他惹不起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“吴伯伯,您觉得他想做什么?”
吴鸿远看着他,眼神凝重。“两个可能。一个是——他想拉你入伙。另一个是——”
“另一个呢?”
“他想拿走你的东西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风吹过槐树,叶子沙沙响。
“小孙,”吴鸿远的声音很低,“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如果那个人来找你——你不能慌,不能退,不能把玄墨石交给任何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吴鸿远看着他,“你的五帝归一,做好了吗?”
“做好了。宝品·上。”
“戴着。不要摘。”
“好。”
从吴家出来,孙辰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春天的傍晚,天还亮着,远处的西山被夕阳染成了淡紫色。吴梦雨送他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害怕吗?”她问。
“不怕。”孙辰说,“就是觉得——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天,又来事了。”
“这就是你要走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梦雨妹妹,如果我出了什么事——”
“你不会出事的。”她打断他。
“我是说如果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不会出事。我也不许你出事。”
孙辰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上次也说了这句话。”
“这次也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吴梦雨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夕阳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孙辰冲她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春天的傍晚里。风很暖,但他的心很定。
回到辰光阁,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把五帝归一从锦盒里取出来,戴在手腕上。五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墨玉主珠幽幽地转动着,朱砂的红色在铜钱的边缘若隐若现。宝品·上——这是他目前最好的作品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玄墨石。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一个古老的警告。
“来吧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我不怕。”
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。窗外的北京,灯火通明。但辰光阁里很安静。只有水壶的声音,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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