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陈嘉树打电话来,邀请孙辰去片场看看。电影已经拍了大半个月,文玩道具的部分到了关键阶段,他想让孙辰去指导一下演员——不是教他们怎么演戏,是教他们怎么“拿”手串。一个真正懂文玩的人,拿手串的姿势、盘珠子的手法、看东西的眼神,和不懂的人完全不一样。
“行,我去。”孙辰答应了。他也想看看,那些手串在镜头下是什么样子。
片场在北京郊区的影视基地,坐公交转地铁再打车,花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孙辰到的时候,剧组正在拍一场室内戏——一个古玩店的场景。布景做得很逼真,展示柜、博古架、茶桌、字画,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从真正的古玩店里搬出来的。灯光师在调整光线,摄影师在试角度,场务在搬道具,整个片场忙碌而有序。
陈嘉树站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,看到孙辰进来,冲他招了招手。“来了?过来看看。”
孙辰走过去,看向监视器——画面里是一个古玩店的场景,光线柔和,色调温暖,展示柜里的手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做的那些手串——崖柏安神手串放在柜台的角落里,黄杨木招财手串摆在显眼的位置,黑曜石守护手串挂在博古架的侧面。每一串都被灯光师打在了最合适的光线下,看起来比在店里还好看。
“拍得不错吧?”陈嘉树问。
“好看。”孙辰由衷地说,“比在我店里好看。”
“那是灯光师的功劳。你那些手串本身就好,我们只是把它拍出来。”
孙辰在片场转了一圈,看了看布景、道具、灯光,和几个演员聊了几句。他们对手串都很感兴趣——一个演配角的女演员戴着他做的青金石手串,说戴上之后台词记得特别快;一个演老工匠的演员戴着他做的崖柏手串,说晚上收工后睡眠好了很多。
“孙老师,您这手串是不是开过光啊?”女演员半开玩笑地问。
“没开过光。但每一串都是我亲手做的,每一颗珠子都是我亲手磨的。用心做的东西,和机器做的,不一样。”
女演员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下午,终于到了那场戏。演反派的老戏骨——周明远——要戴上“明心见性”手串,拍一场独角戏。场景很简单: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,手里攥着手串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扭曲,从扭曲到狰狞,从狰狞到绝望。没有台词,没有对手,只有表情和手串。
陈嘉树走到孙辰身边,压低声音。“这串手串——你确定安全?”
“安全。阴煞之气只会在佩戴时产生影响,摘下来就没了。但——”孙辰犹豫了一下,“周老师年纪大了,心脏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。体检刚做的,一切正常。”
“那就行。让他戴不超过二十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周明远坐在场景里的椅子上,把那串墨玉手串戴在手腕上。灯光师调暗了光线,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。摄影师对好焦,场务喊了“安静”,然后——
周明远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的手串。他的手指缓缓地抚过每一颗珠子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个活物。
孙辰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着他的表演。
灵气感知告诉他——手串上的灰黑色灵气已经开始活跃了。那些像蛇一样的触手从墨玉珠子里伸出来,缠绕着周明远的手指、手腕、手臂。周明远的表情开始变化——眉头皱了起来,嘴唇抿紧了,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在感受那个“东西”。
不是演出来的——是真的在感受。
监视器里,周明远的脸上开始出汗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手串上的珠子互相碰撞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眼睛盯着手串,瞳孔收缩了,嘴唇在微微颤抖,像是在说什么,但听不到声音。
“好——”陈嘉树低声说,“就是这个状态。”
孙辰看了看表——十分钟了。
周明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额头上青筋暴起,手指攥紧了手串,指节发白。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
“陈导,”孙辰说,“该停了。”
“再等一下——这个状态太好了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孙辰转身走进场景里,蹲在周明远面前,轻轻地把手串从他手腕上摘下来。灰黑色的灵气瞬间消散了,像是一条蛇被抽走了毒牙。
周明远猛地抬起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
“周老师,您没事吧?”孙辰问。
周明远看着他,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。“那个手串——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但现在已经没事了。摘下来就好了。”
周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见过一个东西。和这个很像。”
孙辰的心跳加速了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枚玉佩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低,“大概三十年前,我还在话剧团。有一次去外地演出,在一个老乡家里看到一枚玉佩。那老乡说,是他祖上传下来的,能让人看到过去。”
孙辰的喉咙发紧。“看到过去?”
“对。我戴了一下——就一下——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。一个院子,一棵槐树,一个老人坐在树下喝茶。画面特别清晰,像是真的在那里。但只有几秒钟,然后就没了。”
“那枚玉佩——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想买,那老乡不卖。他说那是他家的传家宝,不能卖。再后来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枚玉佩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老师,那枚玉佩——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白玉的,圆形的,上面刻着一些纹路。我不懂玉,说不清楚。但那个感觉——和刚才那个手串的感觉,有点像。都是——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”
孙辰的心跳得很快。白玉,圆形,刻着纹路,能让人看到过去——那不是噬心佩。噬心佩的功能是侵蚀心智,不是让人看到过去。那是另一枚玉佩。一枚能和过去“对话”的玉佩。
“周老师,”他说,“那个老乡——叫什么名字?在什么地方?”
周明远想了想。“姓孙。在河北,保定附近的一个村子。具体叫什么我忘了,太多年了。”
姓孙。河北,保定。孙辰的老家。
他的手微微发抖。“周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怎么了?你认识那个人?”
“可能——是我家的人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这么巧?那枚玉佩,是你家的?”
“可能。我不确定。但我要回去查查。”
“那你查到了告诉我。我一直想知道,那枚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。”
“好。”
孙辰从片场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站在影视基地的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姓孙。河北,保定。一枚能让人看到过去的玉佩。他从来没有听爷爷提过这枚玉佩。爷爷只留下了玄墨石,没有留下任何其他东西。但那枚玉佩——如果真的是他家的——在哪里?在谁手里?
他掏出手机,给吴梦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梦雨妹妹,我要回一趟老家。”
吴梦雨秒回:“怎么了?”
孙辰把周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一条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不是陪你。是我爸说——如果那枚玉佩真的存在,可能和孙德明有关。”
孙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和师叔有关?”
“你想想——你爷爷留下了玄墨石,孙德明拿走了噬心佩。但如果还有第三件东西呢?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三天后,孙辰和吴梦雨一起回了河北老家。还是那条路——大巴三个小时,再转乡村公交。到村口的时候,又是傍晚。老槐树还在,灰砖房还在,二婶家的黄狗还在。一切和上次回来时一样,又不一样。这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
二婶看到吴梦雨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辰儿,这是你对象?”
“不是,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二婶上下打量了吴梦雨一眼,压低声音,“长得真俊。”
孙辰的脸有点热。“二婶,我这次回来,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咱们家——除了那枚黑石头,还有没有别的传家宝?比如——一枚白玉的玉佩?”
二婶愣了一下。“白玉玉佩?你爷爷没跟你说过?”
“没有。您知道?”
二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枚玉佩,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把它给了你奶奶。”
“给了我奶奶?”
“嗯。你奶奶嫁过来的时候,你爷爷把那枚玉佩当定情信物给了她。你奶奶喜欢得不得了,天天戴着。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
二婶叹了口气。“后来你奶奶走了,那枚玉佩就跟着她一起埋了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“埋了?陪葬?”
“嗯。你爷爷说,那是你奶奶最喜欢的东西,让她带走。”
孙辰站在院子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那枚玉佩——那枚能让人看到过去的玉佩——陪着他奶奶,埋在了地下。
“二婶,我奶奶的坟——在哪里?”
“在后山,你爷爷坟的旁边。”
那天晚上,孙辰没有睡着。他躺在二婶家的热炕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吴梦雨住在隔壁屋,他知道她也没睡——他听到她翻了好几次身。
第二天一早,孙辰和吴梦雨上了后山。爷爷的坟在山坡顶上,旁边还有一座小坟,没有碑,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,上面长满了枯草。那是他奶奶的坟。奶奶走的时候,他还没有出生。他对奶奶没有任何记忆,只知道她叫沈秀英,苏州人,喜欢画画,喜欢读书。爷爷爱了她一辈子,没有再娶。
孙辰站在奶奶的坟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奶奶,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孙辰。您孙子。”
风吹过山坡,枯草沙沙响。
“我来看您了。”
他蹲下来,把带来的花放在坟前——是路边的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小小的,一束。
“二婶说,您有一枚玉佩。我爷爷给您的。”
风大了些。
“那枚玉佩——能让人看到过去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奶奶,您看到了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。
孙辰站起来,走到爷爷的坟前。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——“先父孙德厚之墓”。
“爷爷,”他蹲下来,“您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,奶奶有一枚玉佩?”
石碑沉默。
“您把它留给奶奶了。您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风吹过松树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您是对的。”
他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吴梦雨站在他旁边,一直沉默着。等他从坟前走开,她才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孙辰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——我爷爷这个人,太傻了。把那么好的东西给了奶奶,让她带走。自己什么也没留。”
“他留了。”
“留了什么?”
“他留了你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吴梦雨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就是他留下的最好的东西。”
孙辰站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和近处枯黄的草。风很冷,但他的心很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北京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坡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两座坟,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,并排站在山坡上。爷爷和奶奶,终于在一起了。
“爷爷,奶奶,我走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明年再来看你们。”
风吹过来,松树沙沙响。
孙辰转过身,走下了山坡。
回北京的车上,孙辰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梦雨妹妹,”他说,“你说那枚玉佩——如果挖出来,还能用吗?”
“你想挖?”
“不是现在。也许以后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枚玉佩是你奶奶的。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说——也许以后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平原。麦苗绿了,一望无际。
“也许有一天,我需要用它。但现在——让它陪着奶奶吧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三个小时后,他们回到了北京。孙辰先把吴梦雨送回家,然后一个人去了辰光阁。推开门,里面还是老样子——茶桌、工作台、展示柜,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他坐下来,泡了一杯茶,把那串五帝归一从锦盒里取出来,戴在手腕上。五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墨玉主珠幽幽地转动着,朱砂的红色在铜钱的边缘若隐若现。
他低头看着这串手串,想起了孙德明。师叔,你在哪里?你还好吗?
他掏出手机,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:“师叔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听说奶奶有一枚玉佩,能让人看到过去。你知道吗?”
消息发出去,很久没有回复。孙辰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。窗外的北京,灯火通明。但辰光阁里很安静。只有水壶的声音,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——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一个古老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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