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家回来的第三天，孙辰接到了孙德明的电话。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春雨，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辰光阁的窗棂上，沙沙作响。孙辰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一块和田玉料子，正在琢磨一个新的阵法。手机响了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，属地是广东。
他接起来。“喂？”
“是我。”孙德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比之前沙哑了很多，像是被风吹了很久。
孙辰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师叔？你在哪里？”
“广东。一个小镇，名字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，还有远处渔船的马达声。孙德明在海上，或者在海边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好。”
孙辰没有追问。他知道，孙德明说“还好”的时候，通常意味着不好。
“师叔，你找到那个人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孙德明的声音很低，“在汕头下面的一个渔村。他叫陈阿生，以前是做生意的，和我合作过。当年我用噬心佩害了他，他疯了二十年。老婆跑了，孩子被亲戚领走了，一个人住在村头的一间破房子里，靠捡破烂为生。”
孙辰的喉咙发紧。“他……认出你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他不认识我了。疯了二十年，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但最近两年慢慢好了些，能说几句话，能自己吃饭了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他的？”
“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。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，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穿着一件破棉袄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褶子。看起来像七十岁，其实才五十出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像是有人在叹息。
“我跪在他面前，磕了三个头。他不知道我是谁，只是看着我，傻笑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哭什么？’”
孙德明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说——‘对不起’。他说——‘你走吧’。”
孙辰握着手机，没有说话。
“他没有原谅我。他都不认识我，怎么原谅我？但他让我走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师叔——”
“我把他送到了一家疗养院。钱不多，够他住两年的。这两年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师叔，钱的事——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挣。”孙德明打断他，“我做了这么多年灵物，手里还有些东西。该卖的卖，该还的还。够用了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师叔，五帝归一做好了。宝品·上，全套五枚铜钱，墨玉主珠，朱砂封阵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你回来，我亲手交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孙德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快了。”
“师叔——你还去了哪里？”
“广西、云南、贵州。一个一个人地找。有些人找到了，有些人没找到。有些人原谅了我，有些人没有。”
“没有原谅你的人——你怎么做？”
“不怎么做。给他们磕头，然后走。不能因为他们不原谅，我就不去。”
孙辰的眼眶有些发热。“师叔，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孙德明苦笑了一下，“也许是吧。走了这几千公里，看了这么多人，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爷爷当年跟我说——‘师弟，收手吧。这些东西会害人的’。我不听。我觉得他是在跟我抢，觉得他看不起我。其实不是。他是真的在替我担心。”
海浪的声音更大了。
“你爷爷是对的。邪不压正。不是因为他比我厉害，是因为——他走的路是对的。我走的路是错的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“师叔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还有几个人没找到。找到他们，我就回来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孙辰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握着手机，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窗棂上，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帝归一，淡金色的灵气在珠面上缓缓流转。
“快了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下午，吴梦雨来了。她推开门，看到孙辰坐在工作台前发呆，手里拿着那块和田玉料子，一刀都没切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师叔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孙辰把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。吴梦雨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在还债。”她说。
“还不清的。”
“他知道。但他还是去还了。”
孙辰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料子。“梦雨妹妹，你说——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，但他愿意改，愿意还——这种人，值得原谅吗？”
吴梦雨想了想。“不是我们原谅他。是他自己能不能原谅自己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
“他走了几千公里，找到那些被他害过的人，给他们磕头——不是为了让他们原谅他，是为了让自己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你觉得他能睡安稳吗？”
“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但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他在做。”
孙辰看着她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？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又什么时候教你了？”
“每次你给人倒茶的时候。”吴梦雨笑了笑，“你给人倒茶，从来不问值不值得。倒了就是倒了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是真的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，石板路泛着光。
“孙辰，”吴梦雨说，“你那个电影——拍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快杀青了。陈导说下个月能拍完。”
“到时候去看看？”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五月初，陈嘉树打电话来，说电影杀青了。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兴奋，说样片剪出来之后，投资方看了都很满意，尤其那些手串的镜头——“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真实的文玩道具”。
“小孙，谢谢你。”陈嘉树说，“没有你的手串，这部电影不会有这个质感。”
“别谢。我是收了钱的。”
“不只是钱的事。你知道吗，那个演反派的老戏骨——周明远——拍完那场戏之后，专门来找我，说要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你把他从手串里‘救’出来。他说那场戏是他演过的最真实的戏，因为他真的感受到了那个‘东西’。他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把手串摘下来，他可能会撑不住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老师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休息了一会儿就好了。他说下次有机会还要找你合作。”
“行。欢迎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辰坐在工作台前，把那串“明心见性”从柜子里取出来。墨玉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，灰黑色的灵气已经消散了大半——被五帝归一的正气净化了。现在它只是一串普通的墨玉手串，灵品·下，没有阴煞，没有恶意，只是一块安静的石头。
“你也该休息了。”他把手串放进锦盒里，贴上标签——“明心见性·电影道具”。
五月中的一天，孙辰收到了一个包裹。从广东寄来的，没有寄件人姓名，只有地址。他拆开——里面是一块石头。不是普通的石头，是一块灵脉材质。淡绿色的，半透明，像是一块凝固的春天的嫩芽。灵气是温和的、柔和的、带着一种淡淡的青草香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：
【检测到灵脉材质——岫岩玉（灵脉级·中品）】
【属性：木属性】
【功能倾向：生发、成长、healing】
【品质：中品灵脉】
【提示：此材质适合制作安神、healing、成长类功能的作品。】
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：“在路上捡的。给你。做点好东西。——孙德明”
孙辰捧着那块石头，笑了。
他把石头放在工作台上，拍了一张照片，发给孙德明。“收到了。谢谢师叔。我打算用它做一串安神的手串，给那些需要的人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很久没有回复。到了晚上，终于回了一条，只有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孙辰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，心里暖暖的。师叔不爱说话，但他愿意回消息了。这就够了。
五月下旬，辰光阁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一个年轻的女人，二十五六岁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很长，眼睛很大，但眼神很疲惫。她站在门口，犹豫了很久，才推门进来。
“你好，需要什么？”孙辰迎上去。
她站在展示柜前，低头看着里面的手串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听说——你这里的手串，能帮人。”
“能。但要看需要什么。”
“我需要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需要忘掉一个人。”
孙辰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男朋友——前男友——在一起五年，分手了。三个月了，我还是忘不了他。每天睡不着，吃不下，脑子里全是他。我朋友说，你这里的手串能安神，能帮人走出来。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安神的手串能帮你睡觉，但不能帮你忘掉一个人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能帮你忘掉他。但我能帮你——让你有力量面对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前，从柜子里取出那块孙德明寄来的岫岩玉。淡绿色的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，像是一块凝固的春天的嫩芽。
“这块石头，是我师叔从广东寄来的。他在路上捡到的，觉得好看，就寄给我了。”
女人看着那块石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打算用它做一串手串。不是帮你忘掉那个人——是帮你记住，除了那个人，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记住的东西。”
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我真的——好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辰的声音很轻，“所以你先坐着，喝杯茶。我帮你做手串。”
他给她倒了一杯茶，让她坐在茶桌旁。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，开始打磨那块岫岩玉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响，和着水壶的咕嘟声、窗外的鸟叫声。
女人坐在茶桌旁，捧着茶杯，看着他的背影。眼泪慢慢地停了。
两个小时后，手串做好了。十八颗珠子，淡绿色的，半透明的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。每一颗都是他亲手磨的，每一颗都圆润光滑。阵法用的是“宁心阵”——不是安神，是“宁心”。让心平静下来，让伤口慢慢愈合。
【赋能成功！】
【物品：岫岩玉宁心手串】
【功能：宁心、抚慰情绪、帮助走出情感创伤】
【灵气等级：凡品·上】
他把手串递给女人。“戴上试试。”
她把手串戴在手腕上。淡绿色的灵气从珠子上涌出来，缠绕着她的手指、手腕、手臂。她闭上眼睛，过了一会儿，睁开眼睛。
“好舒服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像是——有人在抱着我。”
“那是石头的灵气。它在告诉你——没事的，会好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，沉默了很久。“多少钱？”
“五百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，放在桌上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孙辰一眼。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。会好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推门走了。孙辰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阳光照在石板路上，泛着金色的光芒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，把那块剩下的岫岩玉料子收好。然后掏出手机，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师叔，你寄来的那块石头，我做成手串了。卖给了一个需要它的女孩。谢谢你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孙德明回了一条消息：“那就好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但孙辰知道，那三个字里，有师叔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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