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北京突然就热了。潘家园东巷的柳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，像是有人把一群小闹钟挂在了枝头。辰光阁里的炉子早就撤了，换上了一台旧空调——老周从自家店里拆下来的，说“你先用着，我那儿还有一台”。空调嗡嗡地响着，不算安静，但凉快。
孙辰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一块和田玉料子，正在琢磨一个新阵法。吴梦雨坐在茶桌旁，手里拿着一块独山玉，闭着眼睛练习灵气感知。她已经能分辨出不同属性的灵气了——木属性的温、金属性的锐、水属性的润、火属性的烈、土属性的厚。虽然还不够敏锐，但比几个月前进步了很多。
“这块是什么属性的？”孙辰问。
吴梦雨睁开眼睛。“木属性。温的，透的，像春天的风。”
“对了。什么等级？”
“凡品·中。灵气不够浓，但很纯。”
“对了。看来你出师了。”
“出师？”吴梦雨挑了挑眉，“我才学了几个月。”
“我爷爷学了三年。你比他快多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教得好。”
“不，是因为你有天赋。”孙辰放下手里的料子，看着她，“你爸说得对，你的能力不差，差的是信心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吧。小时候我爸教我认玉，我总是认错。他说我不够用心，其实不是——是我太紧张了。越紧张越错，越错越紧张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紧张了？”
“现在——”她想了想，“现在不紧张了。可能是因为你这里太舒服了。茶好喝，椅子好坐，人也好。”
“人也好？谁好？”
“空调好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空调是老周的，不是我。”
“那老周好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，门被推开了。老周探进一个脑袋，笑嘻嘻的。“谁在说我好？”
“你耳朵怎么这么尖？”孙辰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那必须的。做古董的，耳朵不尖怎么行？”老周坐下来，喝了一口茶，“小孙，你那电影——是不是快上映了？”
“还没。陈导说后期制作要两三个月，大概秋天能上。”
“到时候我去看。给你捧场。”
“周哥，你又不看电影。”
“怎么不看？你做的道具，我得去看看在屏幕上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老周走后，孙辰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贴了好几个星期的电影海报。主角戴着五帝镇煞手串的特写镜头，光线打得恰到好处，铜钱上的淡金色光芒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。海报的右下角，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特别鸣谢：辰光阁孙辰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梦雨妹妹，”他说，“你说这部电影上映之后，会不会有人来找我做手串？”
“会。很多人。”
“那我忙得过来吗？”
“忙不过来就请人。”
“请谁？”
“请我。”
孙辰转过头，看着她。吴梦雨坐在茶桌旁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表情认真。
“你？你不是有自己的店吗？”
“雨斋可以交给别人管。我想来这里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学做手串。你不是说我有天赋吗？”
“有天赋和有手艺是两回事。做手串要磨料子、打孔、抛光、串珠——很累的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
“你的手会粗的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孙辰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吴梦雨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。
“那——你试试吧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六月中旬，陈嘉树来了一趟辰光阁。他带着一盒点心、一箱饮料，还有一个U盘。
“小孙，给你看看粗剪版。”他把U盘插进孙辰的笔记本电脑里，打开一个视频文件。
画面亮起来——古玩店的场景，暖黄色的灯光，展示柜里的手串在镜头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主角走进店里，在柜台前站了很久，最后拿起那串五帝镇煞手串。镜头推近，铜钱上的包浆、墨玉的光泽、朱砂的红色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
孙辰看着屏幕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做的手串，在镜头下，像是活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陈嘉树问。
“好看。比在我店里好看。”
“那是摄影师厉害。你那手串本身就好看，我们只是把它拍出来。”
陈嘉树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“小孙，这部电影——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人们对文玩的看法。以前大家觉得文玩就是老头玩的东西，又贵又老气。但你的手串不一样——它们好看，有功能，有故事。年轻人会喜欢的。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也许吧。”
“不是也许。是一定。”陈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准备好。你的辰光阁，要火了。”
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，孙辰正准备关门，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，属地是北京。他接起来。
“喂？”
“是孙辰吗？”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沉，稳重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？”
“我姓顾。顾言昭的哥哥。”
孙辰的心跳加速了。顾言昭的哥哥——灵物会核心成员顾家的长子？顾言昭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哥哥。
“顾先生，您找我什么事？”
“想见你一面。方便吗？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哪里？”
“你店门口。”
孙辰走到门口，推开门——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四十多岁，高瘦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型和顾言昭有几分相似，但眼神完全不同。顾言昭的眼神是温和的、内敛的；这个人的眼神是锐利的、外放的，像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“孙辰？”那人微微点头，“我是顾言之。”
“顾先生，请进。”
顾言之走进店里，环顾四周。他的目光在展示柜上停留了几秒，在工作台上停留了几秒，最后落在墙上那张电影海报上。
“辰光阁，”他念了一遍，“名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喝茶吗？”
“不用。我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孙辰没有坐下，站在工作台前，看着他。
“你在灵物会上的表现，我听说了。三个月到宝品，很难得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你手里的东西——玄墨石——不是你的。”
孙辰的心沉了一下。“玄墨石是我爷爷留给我的。”
“你爷爷是从他师父那里得到的。而他师父——”顾言之看着他，“是从我爷爷那里得到的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陈远山——你爷爷和孙德明的师父——他的玄墨石，是从我爷爷手里换走的。当年我爷爷用玄墨石换了一件东西，给了陈远山。那件东西，你应该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噬心佩？”
“对。玄墨石和噬心佩，本来都是我顾家的东西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来这里，是想拿回玄墨石？”
顾言之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不是。玄墨石认主。它在你手里能活，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块死石头。我拿回来也没有用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？”
“来看看你。看看孙德厚的孙子，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现在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顾言之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孙辰一眼。
“小心点。灵物会里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他推门走了。孙辰站在店里，看着门慢慢关上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石头微微发凉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吴鸿远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吴伯伯，顾言之来找我了。”
吴鸿远秒回了一个电话。他的声音很紧张。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玄墨石和噬心佩本来都是顾家的东西。他爷爷用玄墨石从陈远山那里换了噬心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他说的，是真的。”
“您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但我没想到他会来找你。顾言之这个人——和他弟弟不一样。顾言昭温和，顾言之锋利。他在灵物会里的地位比顾言昭高，手里握着实权。”
“他想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来找你，说明他对你感兴趣。这不是好事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吴伯伯，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你要小心。顾言之不是孙德明。孙德明是一个人，顾言之背后是整个顾家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辰坐在工作台前，把五帝归一从手腕上褪下来，放在桌上。五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，朱砂的红色在边缘若隐若现。他盯着这串手串，看了很久。
“宝品·上。”他喃喃地说，“够不够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窗外的北京，灯火通明。但辰光阁里很安静。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，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第二天，吴梦雨来的时候，孙辰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。她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顾言之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听我爸提过这个人。他说顾言之是灵物会里最危险的人之一。”
“怎么危险？”
“他不是坏人。但他有自己的规则。为了维护那些规则，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什么规则？”
“灵物会的规则。他说灵物会存在的意义，是保护灵物不被滥用。如果有人违反了规则，他会用任何手段去纠正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会不会对师叔动手？”
吴梦雨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丝担忧。“不知道。但孙德明现在在南方，不在灵物会的势力范围内。暂时安全。”
“如果他回来呢？”
“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孙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“梦雨妹妹，你说——我应不应该让师叔别回来？”
“你觉得他会听吗？”
孙辰苦笑了一下。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别想了。等他回来的时候，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孙辰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吴梦雨坐在茶桌旁，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，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起面对。”
六月最后一天，孙辰收到了孙德明的一条消息。只有几个字：“广西。找到了一个。明天去云南。”
孙辰回了一条：“师叔，注意安全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孙德明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孙辰看着屏幕上的那个“嗯”字，笑了。师叔还是不爱说话，但他愿意回消息了。他愿意说“嗯”了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拿起那块和田玉料子，继续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响，和着窗外的蝉鸣、空调的嗡嗡声。吴梦雨坐在茶桌旁，手里拿着一块独山玉，闭着眼睛练习灵气感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不急，不躁，像夏天的河流，缓慢地、坚定地向前流淌。
孙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帝归一，淡金色的灵气在珠面上缓缓流转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，石头微微发凉。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吴梦雨，她闭着眼睛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轻轻抿着。
他笑了。低下头，继续打磨手里的料子。
夏天来了。一切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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