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北京,热得像一口蒸笼。潘家园东巷的柳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,知了叫得有气无力,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。但辰光阁门口排着长队——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,二十多个人,撑着伞、戴着帽子、拿着扇子,在烈日下等着。有人从天津来的,有人从河北来的,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——上海、广州、甚至新疆。
电影《文玩》上映两周了。谁也没想到,一部文艺片,没有大明星,没有大场面,居然火了。不是票房火——票房一般,中等偏上——是“话题”火。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讨论电影里那些手串的帖子。“你们注意到没有,主角戴的那串铜钱手串,真的在发光!”“那个反派戴的墨玉手串,看着就让人不舒服,演员演得太好了!”“听说那些手串都是真的,不是道具。是一个叫‘辰光阁’的地方做的。”然后,人就来了。
孙辰从早上九点开门,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关门,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。他不停地给人看手串、讲解功能、回答各种问题。吴梦雨在旁边帮忙收钱、包装、登记订单。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连午饭都是在柜台上站着吃的。
“孙老师,这串崖柏的还有吗?”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电影截图——主角在古玩店里拿起崖柏手串的镜头。
“有。五百一串。”
“我要两串!一串给我妈,一串给我自己。”
“好。梦雨,拿两串崖柏。”
“孙老师,这串黑曜石的呢?电影里那个反派戴的——”
“那个是‘明心见性’,电影道具,不卖。但黑曜石守护手串有,灵品·下,一千五。”
“我要一串!”
“孙老师,这串五帝钱的——”
“这个不卖。样品。”
“加钱也不行?”
“不行。抱歉。”
下午三点,汤小彬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大褂,一看就是刚从医院出来。“我的天,这么多人?”她挤进门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汤医生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顺便——帮忙。”她把白大褂脱了,卷起袖子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收钱。找零。别找错了。”
“我外科医生,手稳得很。”汤小彬接过吴梦雨手里的活,动作利索,又快又准。
四点,华季来了。她从南京坐高铁来的,拖着一个行李箱。“孙辰!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店火了,专门来看看!”
“华季姐,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。”她把行李箱往角落里一放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发号码牌。排队的人太多了,让他们按顺序来。”
“好。”华季拿了纸笔,走到门口,“各位,排好队,我给大家发号码牌。叫到号的再进去。”
五点,方婧来了。她穿着一件设计感很强的亚麻连衣裙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长队,然后走进来。“孙辰,你的店火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网上都传疯了。我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‘辰光阁排队三小时买手串’。”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拍照。发网上。告诉大家——手串有限,每人限购一串,别让黄牛钻空子。”
“好。”方婧举起手机,拍了一张长队的照片,配文:“辰光阁现场。孙老师说了,每人限购一串,大家别急。”
发出去不到十分钟,点赞破千。孙辰看着店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——汤小彬在收钱,华季在发号,方婧在拍照,吴梦雨在包装。四个女人,各忙各的,谁也不碍谁。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
晚上七点,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。孙辰关上门,靠在柜台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今天卖了多少?”汤小彬问。
吴梦雨翻了翻账本。“崖柏手串二十三串,黄杨木手串十二串,黑曜石守护手串八串,青金石灵感手串五串,白水晶紫水晶手串十串。还有一些零散的。总共——四万八千块。”
“一天?”汤小彬瞪大了眼睛。
“一天。”吴梦雨合上账本。
孙辰坐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我三个月前还在愁房租。”
“现在不用愁了。”华季笑着说,“你可以考虑开分店了。”
“别。先把这一个店稳住。”
方婧收起手机。“网上反响很好。我那条朋友圈,两百多个评论,都在问辰光阁在哪里。”
“方大建筑师,你的朋友圈都是什么人?”
“建筑师、设计师、艺术家。都是有钱人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那你要多帮我宣传。”
“那当然。但你得给我提成。”
“你刚才喝了我的茶,吃了我的点心,还想要提成?”
“那不一样。茶是茶,提成是提成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晚上九点,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陆续走了。店里只剩下孙辰和吴梦雨。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把那串五帝归一从手腕上褪下来,放在桌上。五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朱砂的红色在边缘若隐若现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吴梦雨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有人出十万买这串五帝归一。”
“你卖了吗?”
“没有。这是给师叔留的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辰,你觉得他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他说了‘快了’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孙辰接到了顾言昭的电话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“小孙,灵物会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顾言之在灵物会上提出了一个动议——收回玄墨石。”
孙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理由?”
“他说——‘灵物应归灵物会统一管理’。玄墨石是上古灵物,不应该由个人持有。”
“投票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下周投票。我已经帮你争取了一些人,但不够。顾言之在灵物会里的势力很大。”
“需要多少票?”
“三分之二。你现在有三分之一。还差三分之一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“顾先生,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“别谢。我也是灵物会的人,有些事能做,有些事不能做。但这件事——我觉得不公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玄墨石认主。它在你手里能活,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块死石头。顾言之把它收回去,放在仓库里落灰,有什么意义?”
“但他还是要收。”
“对。因为他觉得规则比意义重要。”
挂了电话,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很久没有动。吴梦雨从茶桌旁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孙辰把顾言昭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吴梦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有一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孙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帝归一,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
“不怎么办。投票是灵物会的事,我管不了。但玄墨石是我的东西,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“如果投票通过了?”
“那就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那就再说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担忧。“孙辰,你不能硬来。顾家不是赵德明,顾言之不是孙德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给师叔发个消息。”
他掏出手机,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:“师叔,灵物会要投票收回玄墨石。下周。”
消息发出去,很久没有回复。孙辰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。
第二天早上,孙德明回了一条消息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语音。孙辰点开——孙德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沙哑但平静。“告诉他们——玄墨石是孙家的东西,一千三百年了。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孙辰听完,把手机握在手心里。
“师叔说什么?”吴梦雨问。
“他说——‘谁也别想拿走’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七月下旬,灵物会投票的日子快到了。孙辰照常每天开门营业,照常做手串、接待客人、教吴梦雨灵气感知。他没有去找任何人,没有去求任何人。他只是——等着。
投票前一天,顾言之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店里没有客人。吴梦雨坐在茶桌旁,看到他的瞬间,脸色变了一下。孙辰站起来。
“顾先生。”
“孙辰。”顾言之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明天的投票,你有三分之一的票。我也有三分之一。剩下的三分之一,还没有决定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如果你愿意把玄墨石交给灵物会保管,我可以撤回动议。”
孙辰看着他。“保管多久?”
“永久。”
“那就是没收。”
顾言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那我不愿意。”
顾言之看着他,眼神锐利。“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吗?”
“什么后果?”
“灵物会可以宣布你的赋能师资格无效。你在灵物会里的一切权利都会被剥夺。你的作品——五帝归一、明镜、太极——都不能再以灵物会的标准评级。你——”
“那就不评。”孙辰打断他,“我做手串,不是为了灵物会。”
顾言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和你爷爷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傻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我爷爷也这么说。”
顾言之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明天投票。不管结果如何——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推门走了。吴梦雨走到孙辰身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孙辰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——这些人,怎么都这么喜欢‘最后通牒’?”
“你不怕吗?”
“不怕。玄墨石是我爷爷留给我的。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投票那天,孙辰没有去灵物会。他照常开了店,照常做手串、接待客人。吴梦雨坐在茶桌旁,一直看着手机。
下午三点,顾言昭发来一条消息:“投票结果出来了。赞成收回的,刚好三分之二。你的资格被取消了。”
孙辰看着那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回了一条:“知道了。谢谢顾先生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,拿起一块独山玉料子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响,和着窗外的蝉鸣、空调的嗡嗡声。
吴梦雨走过来。“孙辰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笑,“资格不资格的,不重要。手串我会继续做,店我会继续开。灵物会认可不认可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梦雨妹妹,”他打断她,“我爷爷当年也没有灵物会的资格。他连灵物会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做了一辈子的好事,帮了一辈子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一块独山玉料子,开始练习灵气感知。
那天晚上,孙辰一个人坐在辰光阁里,把那串五帝归一从手腕上褪下来,放在桌上。五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朱砂的红色在边缘若隐若现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师叔,”他喃喃地说,“他们把我的资格取消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窗外的北京,灯火通明。但辰光阁里很安静。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,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在说——没事的。
孙辰笑了。把五帝归一重新戴在手腕上,站起来,关了灯,锁了门。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照在石板路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北京的夏夜里。
风很热,但他的心很定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