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第一天,孙辰去火车站接孙德明。北京西站,北广场,人山人海。孙辰站在出站口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孙德明”三个大字。他本来不想举牌子的——又不是不认识,但孙德明说“我老了,怕你认不出来”。孙辰想了想,还是写了。
从广西来的车晚点了二十分钟。孙辰站在出站口,看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字码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上一次见师叔,是在宋庄那个堆满杂物的院子里。孙德明站在门口,帽檐压得很低,眼睛亮得像两把刀。那天下着雨,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空气里弥漫着杨树叶子被雨水打湿后的青涩气味。这一次,是夏天,北京最热的时候,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广场上,热风裹着灰尘和煎饼果子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,石头微微发凉。
电子屏幕上的字码终于跳了——到站。孙辰的心跳加速了。出站口开始有人流涌出来——拖着行李箱的、背着双肩包的、抱着孩子的、牵着老人的。孙辰踮起脚尖,在人群中找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孙德明从出站口走出来,没有行李箱,只有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,袖子卷到了胳膊肘,露出的手臂又黑又瘦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是干枯的树根。裤子是深蓝色的,膝盖处磨得发白。鞋子是一双老式的解放鞋,鞋面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子。
他瘦了很多。脸上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了黑褐色,脖子上有一圈被衣领遮挡后留下的白印。头发也长了,灰白色的,乱糟糟的,被风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。但那双眼睛——还是那么亮。从帽檐下面透出来的光,像是深冬夜里的两颗星。
孙辰举着牌子,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。孙德明也看到了他。他在出站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。
“师叔。”孙辰的声音有点哑。
孙德明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您才是瘦了。走吧,带您去看看店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往停车场走。孙辰走在他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孙德明也不说话,只是走。
走到车旁边,孙辰给他开了车门。孙德明坐进去,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抱着。孙辰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
“师叔,您先休息一下。到了我叫您。”
“不用。我不困。”
车子上了三环,孙德明看着窗外的北京——高楼、立交桥、车流、行人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北京变了。”
“您多久没回来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
孙辰没有再说话。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动。孙德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在想什么。
到了潘家园东巷,孙辰把车停好。孙德明睁开眼睛,看了看窗外。“潘家园?”
“嗯。东巷。我的店在这里。”
两个人下了车,沿着巷子往里走。夏天的潘家园东巷很热闹——游客、买家、卖家、快递员,人来人往。两边的小店里摆满了各种文玩——手串、核桃、葫芦、字画、瓷器、铜器。孙德明走得很慢,东张西望,像是一个第一次来的外地人。
“这里以前是卖菜的市场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您来过?”
“年轻的时候来过。那时候你爷爷带我来潘家园淘东西。他说这里的老板不懂货,好东西当破烂卖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们确实淘到过几件好东西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孙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辰光阁门口,孙辰停下来。“到了。”
孙德明抬头看了看门头上的招牌——“辰光阁”三个字,端端正正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写得不好。”
“好。真诚。”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辰光阁里,吴梦雨已经在了。她站在茶桌旁,看到孙德明进来,微微欠身。“师叔。”
孙德明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吴鸿远的女儿?”
“是。吴梦雨。”
“你爸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嗯。”孙德明没有再说什么,在店里转了一圈。他看了展示柜里的手串——崖柏的、黄杨木的、黑曜石的、青金石的、白水晶的。每一串都拿起来看了看,然后又放下。
“这些——都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错。”他走到工作台前,看着台上的工具——锉刀、砂纸、钻头、刻刀,整整齐齐地摆着。工作台上还有一块没做完的和田玉料子,画好了线,还没切。
“你一个人做这么多?”
“还有梦雨帮我。”
孙德明看了吴梦雨一眼。“你也会做?”
“在学。”
“学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能感知灵气了?”
“能。但不够敏锐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巷子里的行人,沉默了很久。
孙辰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锦盒,走到他身边。“师叔。”
孙德明转过身。孙辰打开锦盒——五帝归一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。五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,墨玉主珠幽幽地转动着,朱砂的红色在铜钱的边缘若隐若现。
孙德明看着那串手串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它从锦盒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里。五枚铜钱的灵气在他掌心里缓缓流转,淡金色的光芒和他的手指交织在一起。
“宝品·上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“师叔,这是您的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串戴在手腕上,五枚铜钱贴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腕,墨玉主珠垂在手背上。
“不,”他说,“这是孙家的。”
孙辰的眼眶热了。孙德明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,手指缓缓地抚过每一枚铜钱——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。
“一百七十六年,”他喃喃地说,“清朝最鼎盛的时候。你爷爷说过,五帝钱齐了,就能镇住任何邪祟。他一直想凑齐五帝钱,但没凑到。你凑到了。”
“是您凑齐的。顺治是苏晚给的,康熙是我给的,雍正、乾隆、嘉庆是您寄来的。”
“不。”孙德明摇了摇头,“是你凑齐的。我只是——帮你传了一下。”
孙辰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孙德明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这一次,孙辰看清楚了,是笑。很淡的笑,像冬天的阳光,薄薄的,但暖的。
“你比你爷爷厉害。”
“没有。我爷爷比我厉害。”
“你爷爷不会做宝品。他只会做灵品。”
“但他做了一辈子的好事。帮了一辈子的人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的对。他比我厉害。”
吴梦雨端着茶走过来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。孙德明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
“梦雨带来的。明前龙井。”
“吴鸿远的女儿,品味不错。”
吴梦雨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那天下午,孙德明坐在辰光阁的茶桌旁,和孙辰聊了很久。他讲了在南方的事——在广东的渔村,他找到了陈阿生。陈阿生不认识他,只是傻笑。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,陈阿生说“你哭什么”。他把陈阿生送进了疗养院,付了两年的费用。疗养院的院长问他“你是他什么人”,他说“我是害他的人”。院长看了他很久,说“你能来,说明你已经不是害他的人了”。
在广西的山村,他找到了老刘。老刘在山上放羊,住的房子是土坯的,墙上有裂缝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。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,老刘问他“你是谁”,他说“我是害你的人”。老刘说“哦”,然后就没有说话了。沉默了很久,老刘问他“你吃饭了吗”。他说没吃。老刘给他煮了一碗面,面是糊的,但很烫。他吃了两碗。走的时候,老刘站在门口,说“你还来吗”。他说“来”。老刘点了点头。
在贵州的小镇,他找到了一个女人的家。那个女人被他害过,已经去世了。她的女儿在,四十多岁,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。他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女儿看到他,说“你是谁”。他说“我是害你妈妈的人”。女儿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“我妈走的时候,让我不要恨任何人”。她给他倒了一杯水,说“你走吧”。他喝了那杯水,走了。
孙辰听着,没有说话。吴梦雨坐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
“师叔,”孙辰说,“您累了。先休息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孙德明喝了一口茶,“这么多年了,第一次睡得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该做的做了。还不清的,也还不清。但做了。”
那天晚上,孙辰把孙德明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宾馆。孙德明站在门口,看着房间里的床——白的床单,白的枕头,白的被子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他说。
“您好好休息。明天我来接您。”
“不用接。我自己去店里。”
“那我明天在店里等您。”
“嗯。”
孙辰转身走了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孙德明还站在门口,手腕上的五帝归一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冲孙辰挥了挥手。
孙辰也挥了挥手,走进了电梯。
第二天,孙德明自己来了辰光阁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也洗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手腕上戴着五帝归一,五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。
“师叔,您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习惯了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前,看着台上的工具。“我能在你这里做点东西吗?”
“当然能。您要用什么?”
“随便。有什么料子?”
孙辰把柜子里的料子都翻出来——独山玉、和田玉、岫岩玉、玛瑙、水晶、黑曜石。孙德明一块一块地看,最后拿起了一块普通的岫玉。不是灵脉材质,就是一块普通的料子,孙辰一直没舍得扔,但也不知道做什么用。
“这个就行。”孙德明坐下来,拿起锉刀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响,和着窗外的蝉鸣、水壶的咕嘟声。
孙辰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孙德明的手很稳——虽然瘦了,老了,但手还是稳的。锉刀在料子上游走,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。不到一个小时,一块普通的岫玉变成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。圆润、光滑、温润。灵气是淡绿色的,很薄,但很纯。
【赋能成功!】
【物品:岫玉平安扣】
【功能:平安】
【灵气等级:凡品·中】
孙德明把平安扣托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。“几十年没做了。手生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不好。以前能做灵品。现在只能做凡品。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孙德明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比你爷爷还会说话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我爷爷也这么说。”
孙德明把平安扣递给吴梦雨。“给你。戴着玩。”
吴梦雨接过来,托在掌心里,看了看。“谢谢师叔。”
“别谢。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值钱。”吴梦雨把它挂在手机上,“这是师叔做的第一件作品。”
孙德明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但孙辰看到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冷的、像刀一样的亮,是暖的、像灯一样的亮。
那天下午,顾言昭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孙德明坐在茶桌旁,愣了一下。
“孙德明?”
孙德明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顾言昭?你老了。”
顾言昭笑了。“你也老了。”
“二十年了。能不老吗?”
顾言昭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五帝归一。“宝品·上。你做的?”
“不是。孙辰做的。他比我厉害。”
顾言昭看了孙辰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确实厉害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孙德明问。
“来看看小孙。顺便告诉你一件事——灵物会那边,顾言之的动议通过了。但执行起来有困难。”
“什么困难?”
“玄墨石在孙辰手里,他不同意交。灵物会没有强制执行的权力。顾言之想通过施压迫使他交,但现在舆论不在他那边。网上都在支持孙辰,灵物会被骂得很惨。”
孙德明冷笑了一下。“活该。”
“但顾言之不会放弃。他会找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要小心。你在灵物会的黑名单上,还没有被除名。顾言之随时可以对你动手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他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让他来。”孙德明的声音平静,“我欠的债,我自己还。灵物会要找我,我就在这里。不跑。”
顾言昭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以前的你,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的五帝归一。“以前的我,是错的。”
顾言昭走了之后,孙辰坐在孙德明旁边。
“师叔,您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顾言之。灵物会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但怕也要面对。你爷爷教过我——‘邪不压正’。”
孙辰看着他,笑了。“我爷爷也教过我。”
“那你就该知道——不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孙辰送孙德明回宾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德明突然停下来。
“孙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的坟——在老家?”
“嗯。后山上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过几天。等我把手上的活做完。”
“好。我陪您去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,推门进去了。孙辰站在宾馆门口,看着楼上的灯亮起来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在说——谢谢。
孙辰笑了,转身走进了北京的夏夜里。风很热,但他的心很定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