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北京的天空高了,蓝了,风里有了秋天的味道。孙辰和孙德明一起回了河北老家。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,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在阳光下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。孙德明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看着窗外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变了很多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您多久没回来了?”
“三十年。你奶奶走的时候,回来过一次。后来就没再回来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孙德明又沉默了。
火车到站,转乡村公交。孙德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了很久。树比记忆中粗了,树冠也更大了,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半边天。树下的石墩还在,磨得光滑发亮。小时候他和你爷爷坐在这里下棋,你爷爷总是赢。他说你心浮气躁,下棋要沉住气。你不服,下了十盘,输了十盘。
“师叔,”孙辰轻声说,“走吧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。二婶站在门口,看到孙德明,愣了一下。“这是……德明?”
“嫂子。”孙德明叫了一声。
二婶的眼眶红了。“你回来了?这么多年——你上哪儿去了?”她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,“瘦了,老了。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吃饭了没?我给你做去。”
“不用了,嫂子。我先去看看师兄。”
二婶点了点头,松开他的手。“去吧。他在后山上,和他媳妇儿在一起。”
孙德明转过身,走了。孙辰跟在后面。
后山的坡不陡,但路不好走。前几天下过雨,土路还有些泥泞,脚踩上去会陷下半寸。两边的草长得很高,有的已经齐腰了,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,打湿了裤脚。孙德明走得很慢,步子不太稳,孙辰想扶他,他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走到半坡的时候,孙德明停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他弯腰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孙辰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每天跑一趟后山,不喘气。”孙德明的声音有些喘,“我跑一半就不行了。他说我身体虚,要多吃多练。我不听。”
“师叔,歇一会儿吧。”
“不用。走吧。”
他直起腰,继续往上走。
坟在山坡顶上,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。两座坟,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,并排站着。爷爷的坟有碑,奶奶的坟没有碑,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,上面长满了草——狗尾草、牛筋草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小小的,在风里摇。
孙德明站在坟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跪了下来。
孙辰站在后面,没有动。
“师兄,”孙德明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,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松树,沙沙响。
“三十年。你走了也有一年了。我一直没来看你。不是不想来,是不敢来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做错了很多事。你知道的。你劝过我,我不听。你说‘师弟,收手吧’,我说你不懂。其实你懂。是我不懂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贴在泥土上。
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
孙辰站在后面,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。
孙德明跪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他就那么跪着,不说话,也不动。偶尔风吹过来,松树沙沙响,像是在和他说话。
孙辰站在后面,一直站着。腿麻了,换一条腿。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。他没有走开。
终于,孙德明直起身。他的膝盖上全是泥土,额头也沾了泥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师兄,”他说,“你的孙子,很好。比你厉害。会做宝品,会做人。你教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五帝钱齐了。你一直想凑齐,没凑到。他凑到了。他给我做了五帝归一,宝品·上。我戴着。”
他伸出右手,手腕上五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。
“师兄,你放心。我不走了。我留在辰光阁,帮他看店。做点小东西,卖点小钱。能帮几个人帮几个人。还不清的债,慢慢还。”
他从地上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孙辰上前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站稳了,走到奶奶的坟前。
没有碑,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。他站在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你走的时候,我没来。对不起。”
他鞠了一躬。
“师兄是个好人。你选对了。我——选错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做的桂花糕,师兄带给我吃过。他说你做的,比城里买的还好吃。我没告诉他——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风吹过来,野花在风里摇。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小小的。
孙德明转过身。“走吧。”
“师叔,不再待一会儿?”
“够了。你爷爷知道我来过了。”
两个人下山。走到半坡的时候,孙德明回头看了一眼。两座坟在夕阳下,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。
“你爷爷等你奶奶等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现在他们在一起了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
“走吧。”孙德明转过身。
回到村里,二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贴饼子、小米粥。孙德明坐下来,吃了一大碗。
“好吃吗?”二婶问。
“好吃。嫂子手艺好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孙德明又吃了一碗。
那天晚上,孙德明住在孙辰家的老院子里。孙辰给他铺了炕,换了新被褥。孙德明躺在炕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爷爷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就在这张炕上。我坐在这里,握着他的手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‘好好留着’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很久。“他让你好好留着玄墨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留住了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孙德明说: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嗯。师叔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孙辰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听到孙德明的呼吸声——平稳的,均匀的。不像以前那样急促、紧张。是放松的。孙辰闭上眼睛,也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回了北京。到了辰光阁,吴梦雨已经在店里了。她给孙德明倒了一杯茶,孙德明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
“师叔,您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睡了个好觉。”
他在茶桌旁坐下,拿起一块岫玉料子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。
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也拿起一块料子,开始打磨。两个人,一个在茶桌旁,一个在工作台前,各自做着各自的手串。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吴梦雨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是老人,一个是年轻人;一个在做平安扣,一个在做手串。沙沙沙的声音和在一起,像是一首歌。
那天下午,一个年轻女人走进辰光阁。她站在门口,看到孙德明,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——孙老师?”
孙德明抬起头。“我不是孙老师。他是。”他指了指孙辰。
女人走到孙辰面前。“孙老师,我想买一串手串。能安神的。”
“崖柏的可以吗?五百。”
“好。”
孙辰从展示柜里取出一串崖柏手串,递给她。女人付了钱,戴在手腕上,低头看了看。
“舒服。谢谢孙老师。”
她走了。孙德明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爷爷以前也是这样。坐在门口,等人来。谁来了,给谁倒杯茶,聊几句。能帮就帮。”
“您也会的。”
“我?”孙德明苦笑了一下,“我只会害人。”
“您会帮人的。”
孙德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一个中年男人走进辰光阁。他站在柜台前,看了看展示柜里的手串,又看了看孙德明。
“您是——孙德明?”
孙德明抬起头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不认识您。但我爸认识您。他叫陈阿生。”
孙德明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爸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他说——‘面我吃了,债还了。以后别来了。’”
孙德明看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去拿。男人的眼眶红了。“我爸在疗养院里,精神状态好了很多。医生说再住半年就能出院了。他说——是您帮了他。”
“我没有帮他。我是害他的人。”
“但您去了。您磕了头。您把他送进了疗养院。这就够了。”男人转身走了。
孙德明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那封信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:“面我吃了。债还了。别来了。”
孙德明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师叔,”孙辰轻声说,“您帮了他。”
孙德明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平安扣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,但这一次,听起来像是在笑。
九月中的一天,顾言昭又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孙德明正坐在茶桌旁喝茶。看到顾言昭,他放下茶杯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有个消息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灵物会那边,顾言之的动议执行不下去了。”
孙德明挑了挑眉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舆论。网上都在支持孙辰,灵物会被骂得很惨。有几个会员退了会,说‘不跟这种不讲道理的机构玩了’。顾言之被孤立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
“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他在灵物会里的势力还在,只是暂时退让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言昭走了之后,孙德明坐在茶桌旁,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叔,”孙辰说,“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爷爷说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邪不压正’。不是因为他厉害,是因为他走的路是对的。我走的路是错的。”
“现在您走对了。”
孙德明看着他。“是吗?”
“是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平安扣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。
那天晚上,孙辰送孙德明回宾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德明突然停下来。
“孙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的坟——明年再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年都去。”
“好。”
孙德明点了点头,推门进去了。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楼上的灯亮起来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在说——谢谢。
孙辰笑了,转身走进了北京的秋夜里。风凉了,但他的心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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