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北京最美的季节。潘家园东巷的银杏树黄了,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像是走在一条金色的地毯上。辰光阁门口的茶桌又搬了出来,孙辰坐在那儿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杯茶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孙老师,您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。”一个路过的客人笑着说。
“舒服什么呀,一会儿就得回去干活。”孙辰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。
辰光阁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。每天都有客人来,有慕名而来的游客,有回头客,也有圈内的藏家。周末人多些,工作日人少些,但每天都能卖出去几串。孙辰不贪,够用就行。老周说他“没出息”,他说这叫“知足”。
孙德明在辰光阁里有了固定的位置——茶桌旁的那把椅子。他每天早上来,晚上走,坐在那里做手串。手艺慢慢回来了,从凡品到灵品,从灵品到灵品·上。他做了一串又一串——岫玉平安扣、玛瑙手串、檀木佛珠、青金石吊坠。每一串都标价不高,但每一串都有人买。有人问“这是孙老师做的吗”,他说“不是,是我做的”。人家问“您是谁”,他说“我是孙老师的师叔”。人家说“哦,师叔好”,然后就买了。
孙辰看着他,觉得好笑。师叔不会推销,不会聊天,不会笑。但他做的东西好,实在,不骗人。这就够了。
吴梦雨也进步了很多。她现在能独立做手串了——虽然只是凡品,但每一串都做得认认真真。选料、切割、打磨、抛光、串珠,每一个步骤都不马虎。做出来的手串圆润光滑,灵气清透,虽然功能不强,但戴着舒服。
“不错。”孙德明看着她做的一串玛瑙手串,难得地夸了一句。
“真的?”吴梦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嗯。比你爸做的好。”
吴梦雨笑了。“我爸不会做手串。他只会看。”
“看也不行。他看东西,太急。一眼就下定论,不对。”
“那应该怎么看?”
“慢慢看。看久了,东西会告诉你它是什么。”
吴梦雨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十月中旬,汤小彬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气色很好,脸上有了红润,不像以前那样苍白。
“汤医生,你最近气色不错啊。”孙辰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最近睡眠好了。你那串崖柏手串,我每天晚上戴着睡,一觉到天亮。”她伸出手腕,那串金星小叶紫檀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,包浆浑厚。“这串也戴着,做手术的时候用。上次做了一台八个小时的大手术,中间一点都不累。”
“那是你的体力好。”
“不,是手串好。”她看了孙德明一眼,“这位是?”
“我师叔,孙德明。”
汤小彬点了点头。“师叔好。”
孙德明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医生?”
“是。外科医生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还好。习惯了。”
汤小彬坐了一会儿,喝了两杯茶,走了。走的时候买了一串崖柏手串,给同事带的。
孙德明看着她的背影。“你朋友?”
“嗯。老朋友。”
“好人。”
“您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她的灵气是干净的。做医生的,每天面对生死,还能保持干净,不容易。”
孙辰想了想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十月下旬,华季来了。她从南京来北京开会,抽空到辰光阁坐坐。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大双肩包,风风火火的。
“孙辰!好久不见!”她一进门就喊。
“华季姐,你小声点,我客人被你吓跑了。”
“哪有客人?就两个人。”她看了一眼孙德明,“这位是?”
“我师叔,孙德明。”
“师叔好!”华季大大咧咧地坐下来,自己倒了杯茶,“孙辰,你那串白水晶手串,我还在戴着。上次做观测,戴了一整夜,眼睛都不花。”
“那是你体力好。”
“不,是手串好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我同事又想要两串。钱在这儿。”
孙辰接过信封,厚厚一叠。“华季姐,你这是给多了。”
“多的算你的辛苦费。别推。”
华季坐了一会儿,喝了两杯茶,走了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满地的银杏叶。“北京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比南京好看?”
“各有各的好。”
她挥了挥手,走了。
孙德明看着她。“天文学家?”
“嗯。研究星星的。”
“她的灵气是散的。想的东西太多,收不回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做一串黑曜石的手串给她。黑曜石收煞,能把散的灵气收回来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师叔,您还会看这个?”
“你爷爷教的。他没教你?”
“没有。他只教了我认料子、做阵法。”
“那他留了一手。”孙德明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教你。”
从那天起,孙德明开始教孙辰和吴梦雨新的东西——不是怎么做手串,是怎么看人。看一个人的灵气,就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、心情怎么样、最近遇到了什么事。
“人的灵气和玉的灵气一样,有属性、有颜色、有浓淡。”孙德明说,“健康的灵气是亮的、透的;生病的是暗的、浊的。开心的灵气是暖的、流动的;难过的是冷的、停滞的。”
“那怎么判断?”吴梦雨问。
“看。看久了,就懂了。”
吴梦雨点了点头,开始认真地“看”每一个进店的客人。
十一月初,方婧来了。她穿着一件设计感很强的驼色大衣,头发烫了大卷,看起来很有气质。推门进来的时候,孙辰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手串。
“你等一下,马上好。”他冲她点了点头。
“不急。”方婧在茶桌旁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
孙德明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建筑师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灵气是直的、硬的。做设计的人,都是这样。”
方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师叔厉害。”
孙辰送走客人,走过来。“方大建筑师,你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
“路过。顺便看看你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给你的。”
孙辰打开——是一枚印章。铜的,上面刻着一只貔貅,底部刻着“辰光阁”三个字。
“我自己设计的,找人做的。你以后开发票、包装盒,都可以盖上这个章。”
孙辰把印章握在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“方婧,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不贵重。你帮了我那么多,我做这点算什么。”她站起来,“走了。还有个会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下次请你吃饭。”
她走了。孙辰坐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铜印章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好人。”孙德明说。
“嗯。”
“对你好的人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孙德明也没有再问。
十一月中的一天,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驼着,但精神很好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来。
“您是孙辰?”他看着孙辰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姓陈。陈远山的儿子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陈远山——他爷爷和孙德明的师父——的儿子?
孙德明从茶桌旁站起来。“师兄?”
陈先生看着他。“德明。好久不见。”
孙德明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听说你回来了。”
两个老人对视着,沉默了很久。
“坐。”孙德明给他倒了杯茶。
陈先生坐下来,喝了一口。“我爸走的时候,让我来找你。我没来。三十年过去了,我觉得应该来了。”
“师父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‘德明这孩子,心不坏。就是走错了路。你告诉他,回来吧。’”
孙德明的眼眶红了。“师父——他不恨我?”
“不恨。他从来没有恨过你。他说你和他年轻时候一样,犟。但犟的人,早晚会想通的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眼泪掉在茶桌上。
陈先生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你好好保重。”
“师兄——”
“别送了。以后有机会,去给爸上柱香。”
他走了。孙德明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那天晚上,孙辰送孙德明回宾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德明突然说:“孙辰,你爷爷教你的那些话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背给我听听。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万物有灵,用心感受。木主生发,金主决断,火主行动,水主深沉,土主稳定。给人机会,就是给自己机会。邪不压正。”
孙德明听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他推门进去了。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楼上的灯亮起来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。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在说——记住了。
孙辰笑了,转身走进了北京的秋夜里。风凉了,但他的心很暖。
十一月底,辰光阁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“因年底盘点,本店将于十二月一日至七日歇业一周。给您带来不便,敬请谅解。”告示是吴梦雨写的,字迹清秀工整。
“为什么要歇业?”老周不解地问。
“累了。想歇歇。”孙辰说。
“你这个人,有钱不赚。”
“钱赚不完的。命只有一条。”
老周摇了摇头,走了。
歇业的那一周,孙辰、孙德明、吴梦雨三个人去了趟西山。吴鸿远在家里请他们吃饭,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鱼、狮子头、炒虾仁、凉拌黄瓜、老母鸡汤。孙德明坐在吴鸿远对面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吴鸿远说。
“嗯。二十年了。”
“你老了。”
“你也老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都笑了。
“吃吧。”吴鸿远给他夹了一个狮子头,“你太瘦了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吃了。
吃完饭,吴鸿远和孙德明坐在院子里喝茶。孙辰和吴梦雨坐在旁边,听他们聊天。他们聊了很多——年轻时候的事、陈远山的事、孙德厚的事、灵物会的事。聊到天黑,聊到星星出来。
“德明,”吴鸿远说,“留下来吧。别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在辰光阁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吴鸿远给他倒了杯茶,“喝茶。”
“嗯。喝茶。”
那天晚上,孙辰、孙德明、吴梦雨三个人走在西山的路上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在月光下像是水墨画里的背景。
“师叔,”孙辰说,“您以后就住在北京吧。别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您住哪儿?宾馆太贵了,长期住不划算。”
“我租个房子。”
“不用租。辰光阁后面有个小房间,我收拾一下,您住那儿。方便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孙辰笑了。吴梦雨也笑了。
三个人走在月光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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