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从天上撒了一把盐。潘家园东巷的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水墨画里的线条。辰光阁后面的小房间收拾好了,孙德明搬了进去。房间不大,十来平米,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,简简单单。孙辰给他买了一床新棉被,厚实暖和,吴梦雨给他添了一个电暖器,老周送了一台旧电视。
“够了,”孙德明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,“太大了。”
“这还大?”孙辰笑了,“您之前住的宋庄那个院子,比这大十倍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那个院子是空的。这个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孙辰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师叔的意思——这个房间是满的。有人惦记着,就是满的。
每天早上,孙德明第一个到辰光阁。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,生炉子、烧水、擦桌子、扫地。等孙辰到的时候,店里已经暖烘烘的了,茶也泡好了,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。孙辰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
“师叔,您怎么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习惯了。”
“您以后多睡会儿。又不急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孙德明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喝。热乎的。”
孙辰接过来,喝了一口,暖到胃里。
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。每天,孙辰在工作台前做手串,孙德明在茶桌旁做平安扣,吴梦雨在旁边练手艺。三个人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沙沙沙的打磨声在店里回响,和着水壶的咕嘟声、窗外的风声,像是一首没有人写过的歌。
偶尔有客人来,孙辰站起来招呼。孙德明不招呼客人,他不会聊天,也不会笑。但有人问“这平安扣谁做的”,孙辰说“我师叔做的”,人家就买了。不问价,不还价,拿了就走。孙德明看着那些人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不还价?”
“因为您做的东西好。实在。不骗人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平安扣。沙沙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雪下大了。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,潘家园东巷很快就白了。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雪。老周缩着脖子跑过来,跺了跺脚上的雪。
“小孙!冷死了!”
“进来坐。有热茶。”
老周坐下来,喝了一杯茶,暖和过来。“小孙,你听说了吗?灵物会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顾言之病了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中风,有人说心脏病。反正住院了,挺严重的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顾言昭呢?”
“在呢。忙着照顾他哥。灵物会的事也暂时停了。”
老周走后,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孙德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顾言之病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您怎么看?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是个人。人都会生病。”
“他害过您。”
“他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。不叫害。”
孙辰看着他。“您不恨他?”
“不恨。”孙德明低下头,继续打磨平安扣,“恨了二十年,累了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
三天后,顾言昭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色很差,眼窝深陷,胡子也没刮,像是好几天没睡了。孙辰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顾先生,您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顾言昭喝了一口茶,手微微发抖,“孙辰,我来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哥——顾言之——他想见你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“见我?”
“嗯。他在医院里,情况不太好。医生说——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。”
孙辰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为什么要见我?”
“他没说。只说——让我来找你。”
孙辰看了孙德明一眼。孙德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那天下午,孙辰跟着顾言昭去了医院。协和医院,汤小彬工作的那家。高干病房在顶层,安静、干净、暖和。走廊里铺着地毯,走上去没有声音。顾言昭推开病房的门。
顾言之躺在病床上,瘦了很多。脸上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嘴唇干裂,脸色蜡黄。手上扎着针,连着输液管,旁边的监护仪嘀嘀地响着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。听到门响,他慢慢睁开眼睛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的枯叶。
“顾先生。”孙辰站在床边。
“坐。”顾言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孙辰坐下来。顾言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快不行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医生说了,可能过不了这个年。”
“顾先生——”
“别安慰我。我不需要安慰。”他咳了一下,喘了几口气,“我叫你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
“玄墨石的事——我错了。”顾言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以为规则比人重要。但规则是人定的。没有人,规则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“你爷爷是对的。邪不压正。不是因为正气厉害,是因为——走正路的人,心里踏实。我走了一辈子的正路,但在这件事上,我走歪了。”
孙辰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玄墨石是你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顾言之闭上眼睛,“你走吧。”
“顾先生——”
“走。让我睡一会儿。”
孙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顾言之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监护仪嘀嘀地响着。
孙辰走出了病房。顾言昭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低着头。
“顾先生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言昭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谢谢你来看他。”
“别谢。应该的。”
孙辰走了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长长的走廊,安静的地毯,紧闭的房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电梯。
回到辰光阁,孙德明正在做平安扣。看到孙辰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对不起。”
孙德明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。
“师叔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您不恨他。他也不恨您。”
孙德明没有回答。但孙辰看到,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圣诞节那天,汤小彬值班。孙辰给她送了一杯咖啡和一串新手串——黑曜石的,是孙德明做的。
“汤医生,圣诞快乐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也过洋节了?”汤小彬笑着接过来。
“不过。但咖啡要喝,手串要送。”
汤小彬把黑曜石手串戴在手腕上,转了转。“好看。替我谢谢师叔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对了,顾言之——你去看过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的情况不太好。心脏衰竭,加上中风后遗症。可能——没多少时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汤小彬看着他。“你不恨他?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最后说了对不起。”
汤小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个人,心太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是——我爷爷教我的。给人机会,就是给自己机会。”
汤小彬笑了。“你爷爷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他是。”
元旦那天,顾言昭打来电话。他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孙辰,我哥走了。今天凌晨。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”
孙辰握着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“顾先生,节哀。”
“谢谢。他走之前,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五帝钱,是孙家的。好好留着。’”
孙辰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谢谢顾先生。”
电话挂了。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很久没有动。孙德明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师叔,顾言之走了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是个好人。只是走错了路。”
“和我一样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那天晚上,孙辰和孙德明坐在辰光阁里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窗外的雪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雪地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
“师叔,”孙辰说,“顾言之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五帝钱,是孙家的。好好留着。’”
孙德明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是在还债。”
“还不清的。”
“他知道。但他还了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听着水壶的声音。
“孙辰,”孙德明终于开口,“你爷爷当年也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心。’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孙德明站起来,“睡了。明天还要开店。”
“师叔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孙德明走了。孙辰一个人坐在店里,把那串五帝归一从手腕上褪下来,放在桌上。五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,墨玉主珠幽幽地转动着,朱砂的红色在边缘若隐若现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顾言之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说五帝钱是孙家的。师叔说,他是在还债。”
月光照在铜钱上,光芒柔和。
“师叔还说——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心。您也说过。”
铜钱上的光芒闪了一下。孙辰笑了,把五帝归一重新戴在手腕上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锁了门。巷子里的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雪地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子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北京的冬夜里。风很冷,但他的心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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