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北京又到了春天。潘家园东巷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色的,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。辰光阁门口的茶桌又搬了出来,孙辰坐在那儿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杯茶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孙老师,您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。”老周路过,笑着说。
“舒服什么呀,一会儿还得干活。”
“干个屁。你店都开了一年了,也该歇歇了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一年了?他算了算——去年三月开的店,现在确实一年了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他说。
“可不是。去年你开店的时候,我还给你送了花篮。记得不?”
“记得。周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周摆摆手,走了。
孙辰坐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阳光。一年了。去年这时候,他还在地下室里琢磨怎么做手串。现在有了店,有了师叔,有了梦雨,有了这么多朋友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,石头微微发凉。
“爷爷,一年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石头没有回答。但他觉得,它在笑。
晚上,孙辰请客吃饭。就在东巷那家涮肉店,去年开张的时候也是在这儿吃的。老周、吴梦雨、孙德明、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,还有吴鸿远。满满一桌子人,挤得转不开身。
“小孙,你这店开了一年了,有什么感想?”老周夹了一块羊肉,问。
“感想?累。”
“累就对了。不累叫什么开店?”
大家都笑了。
吴鸿远坐在孙德明旁边,给他夹了一个丸子。“德明,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孙德明看着碗里的丸子,沉默了一会儿,“师兄以前也爱给我夹菜。说我太瘦了,要多吃。”
吴鸿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师兄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,会高兴的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但他把那个丸子吃了。
汤小彬坐在孙辰旁边,给他倒了一杯啤酒。“孙辰,一年了。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想说的?谢谢大家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你也太不会说话了。”华季笑着说,“至少说个几百字的感言啊。”
“我不会说。我只会做手串。”
方婧看着他。“那就做手串。做更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大家碰了一杯。啤酒凉凉的,喝下去很舒服。
吃完饭,大家陆续散了。老周先走,说明天还要开店。汤小彬回医院值班,华季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南京,方婧打车回家。吴鸿远和孙德明一起走,两个老人沿着巷子慢慢走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德明,”吴鸿远说,“你以后就留在北京吧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有空来家里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孙辰和吴梦雨站在店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“你爸和师叔,关系好像变好了。”孙辰说。
“嗯。都是老人了,过去的就过去了。”
“你爸不恨师叔?”
“不恨。他说——恨了二十年,累了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师叔也这么说。”
“他们是一样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,但已经不冷了。
“梦雨妹妹,”孙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这一年。帮我开店、学手艺、看店、招呼客人——什么都做了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你要怎么谢我?”
“请你吃饭?”
“刚吃过。”
“那请你喝茶?”
“天天喝。”
“那——”孙辰想了想,“我给你做一串手串。最好的。宝品级别的。”
吴梦雨愣了一下。“宝品?”
“嗯。我还没给任何人做过宝品级别的定制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“好。那我等着。”
“不会让你等太久的。”
她笑了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月光照在石板路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到店里。
店里很安静。炉子上的水壶已经不响了,展示柜里的手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把那串五帝归一从手腕上褪下来,放在桌上。五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,墨玉主珠幽幽地转动着。
一年了。他想起了一年前——系统觉醒的那个晚上,他在地下室里,握着玄墨石,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做出第一串手串“静心”的时候,手还被锉刀划了一道口子。血滴在酸枝珠子上,被吸收了。系统说“血脉共鸣,赋能效果提升百分之五十”。他笑了,觉得这系统还挺会说话。
然后是老周。他给老周做了聚财手串,老周戴着它,一个星期赚了十几万。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激动得发抖。他说“小孙,你那手串到底什么东西”。孙辰说“周哥,那是你自己的本事”。
然后是吴梦雨。她来地下室找他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,站在门口,看着满屋子的木屑和石粉,没有皱眉。她说“孙辰,你确实很有意思”。他给她修了奇楠沉香手串,她戴上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她说“谢谢你”。他说“别客气”。
然后是南阳。他在废料堆里找到了一块独山墨玉,花了三十块钱。切开的时候,墨绿色的玉肉露出来,灵气浓稠得像蜂蜜。系统说“灵脉材质,上品灵脉”。他笑了,觉得三十块钱花得太值了。
然后是灵物会。他带着九星连珠手串去苏州,被顾鹤鸣认定为宝品·下。顾鹤鸣说“老夫入灵物会四十年,见过的宝品不超过十件。这是第十一件”。他拿了灵印,成了灵物会历史上最快达到宝品的人。
然后是孙德明。他在宋庄那个堆满杂物的院子里见到了师叔。师叔站在门口,帽檐压得很低,眼睛亮得像两把刀。他说“你比你爷爷聪明”。他说“师叔,收手吧”。师叔没有收手,但他说了“你走吧”。后来师叔去了南方,一个一个地找人,一个一个地磕头。他在电话里说“面是糊的,但很烫。我吃了两碗”。孙辰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然后是顾言之。他在病床上说“对不起”。他说“五帝钱是孙家的。好好留着”。他走了。
一年了。
孙辰把五帝归一戴回手腕上。五枚铜钱贴着皮肤,微微发暖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一年了。”
月光照在铜钱上,光芒柔和。
“我做得还好吗?”
铜钱闪了一下。孙辰笑了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锁了门。巷子里的月光很亮,照在石板路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子。柳树的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摇着,远处的巷口有一盏路灯,昏黄的,暖暖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北京的春夜里。风很暖,他的心也很暖。
回到天通苑的地下室,孙辰没有急着睡觉。他坐在床上,把那枚玄墨石从胸口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石头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,和平常一样。但孙辰觉得,它在发光——不是反射的光,是从内部透出来的,很淡,很柔,像是有人在石头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您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?”
石头微微发凉。
“您是不是早就知道,我会走这条路?”
石头没有回答。但孙辰觉得,它在笑。
他把石头放回胸口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天通苑还是那么吵——远处的地铁轰鸣、楼下的夜宵摊吆喝、隔壁租客的电视声。但这些声音现在听在他耳朵里,都变成了某种背景音乐。一种属于他的、正在慢慢变好的生活的背景音乐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玄墨石,摸了摸手腕上的五帝归一,想起了爷爷、奶奶、师叔、吴梦雨、老周、汤小彬、华季、方婧、吴鸿远、顾言昭、顾言之。想起了那些买他手串的人——失眠的白领、焦虑的医生、失恋的女孩、迷茫的年轻人。他们戴着他做的手串,睡了好觉,做了好梦,走了好路。
“够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早上,孙辰到店里的时候,孙德明已经在做平安扣了。炉子生好了,水烧开了,茶泡好了。店里暖烘烘的,茶香和沉香的烟雾混在一起,从门口飘出去。
“师叔,您又起这么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孙辰坐下来,喝了一杯茶。暖到胃里。
“师叔,”他说,“我想做一串手串。”
“什么手串?”
“给梦雨的。宝品级别的。”
孙德明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宝品?”
“嗯。我答应她的。一年了,她帮了我这么多,我想送她一件好东西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用什么料子?”
“玄墨石。”
孙德明愣住了。“玄墨石?”
“嗯。玄墨石是孙家的传家宝,一千三百年了。但我觉得——它不应该只是传家宝。它应该做点什么。帮人。”
孙德明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“你爷爷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我爷爷说过——‘好好留着’。不是‘好好藏着’。留着,是让它有用。不是让它落灰。”
孙德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平安扣。“你和你爷爷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犟。”
孙辰笑了。“我爷爷也这么说。”
孙德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就做。我帮你。”
那天下午,孙辰把玄墨石从胸口取下来,放在工作台上。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。一千三百年了,它从孙道子传到孙德厚,从孙德厚传到孙辰。一代一代,从未中断。现在,孙辰要用它做一串手串。
“爷爷,”他轻声说,“我要用它做手串了。给梦雨的。您不会生气吧?”
石头微微发凉,像是在说——不会。
孙辰笑了。他拿起锉刀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响,和着窗外的风声、水壶的咕嘟声。孙德明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吴梦雨还没有来。她不知道,有一串手串,正在等她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