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快了起来。
孙辰甚至来不及细想顾言之的遗言、灵物会的重组、苏晚那封神秘的信——这些事像秋天的落叶一样,被时间的风吹到了一边。不是不重要,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。琉璃厂的分店在紧锣密鼓地筹备,吴梦雨每天都往那边跑,盯装修、摆货架、培训店员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,头发扎成马尾,袖子卷到手肘,和装修师傅讨论灯光的色温、展示柜的高度、茶桌的位置,比孙辰还上心。有时候孙辰下午过去,看到她蹲在地上调整射灯的角度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嘴里念叨着“再往左两公分”,那股认真劲儿让装修师傅都忍不住笑。
“你这是要把琉璃厂店装成五星级酒店啊?”孙辰站在门口,看着墙上的效果图——原木色与暖白色搭配,展示柜内嵌灯带,茶桌用的是整块的老榆木门板,和辰光阁那款同款但更大——啧啧称奇。
“不是五星级酒店,是‘有温度的文玩店’。”吴梦雨头也不回,继续指挥师傅调整射灯的角度,“五星级酒店冷冰冰的,客人进来不敢碰不敢摸。我要的是客人进来就想坐下来喝茶,坐下来了就不想走。”
孙辰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辰光阁之所以有人气,不是因为手串有多好——虽然确实好——是因为那个地方让人舒服。茶是好的,椅子是舒服的,人是真的。吴梦雨想把这种感觉复制到琉璃厂。
“那你这盏灯要调多久?”孙辰靠在门框上。
“调到你进来觉得舒服为止。”
孙辰走进去,在茶桌旁坐下来。灯光照在茶桌上,暖黄色的,不刺眼,也不昏暗。他抬头看了看——射灯的角度刚刚好,光线打在茶桌中央,周围一圈是柔和的阴影。“舒服。”他说。
吴梦雨直起腰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那就对了。”
“有温度的文玩店”最终装出来的效果确实不错。原木色的展示柜,暖黄色的灯光,茶桌摆在窗边,能看到琉璃厂的街景——青石板路、仿古建筑、来来往往的行人,偶尔有鸽子从屋顶飞过,鸽哨声悠长。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辰光阁·琉璃厂”六个字,字是孙德明写的。
孙辰第一次看到师叔的字时,愣了好几秒。那天孙德明把写好的字摊在辰光阁的茶桌上,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墨是几十年的老墨,砚台是他自己从宋庄带来的端砚。六个大字,笔力遒劲,结构严谨,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夫。“辰”字的撇捺舒展如鸟翼,“光”字的竖钩挺拔如松柏,“阁”字的门字框方正大气,整个匾额写下来,气韵贯通,收放自如。
“师叔,您怎么不早说您字写得这么好?”孙辰盯着那六个字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他想起自己写在辰光阁招牌上的那三个字,简直不好意思抬头。
“你没问。”孙德明淡淡地说,把毛笔在水盂里涮了涮,用宣纸吸干,放回笔架上。
“……您这话说得我无法反驳。”
吴梦雨在旁边笑出了声。孙德明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孙辰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来了,那是师叔在笑。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薄薄的,但暖的。
宋庄的工作室也差不多同时完工了。就在孙德明以前那个院子的隔壁——原来的院子还给了房东,孙辰在旁边又租了一个小院,重新装修过。说是装修,其实没怎么大动。原来的青砖墙保留着,只是重新勾了缝;屋顶的瓦换了几块漏的,大部分还是原来的老瓦;地面铺了青石板,缝隙里填了碎石子,下雨的时候会长出细细的青苔。孙德明说这样就很好,太新了反而没味道。
地方不大,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一间。正房做工作间和展示区,东厢房做茶室,西厢房做休息室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,孙辰用两只胳膊合抱了一下,勉强能抱住。秋天的时候能结很多枣,又甜又脆。孙德明在枣树下搭了一个工作台,说是用老榆木门板改的,台面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,摸上去温润光滑。
“这棵树有灵气。”孙德明把手放在枣树粗糙的树皮上,闭着眼睛说,“在这儿做手串,事半功倍。”
孙辰用灵气感知扫了一下——果然,枣树上笼罩着一层淡绿色的灵气,薄薄的,但很纯。那种绿不是树叶的绿,是光本身的绿,像是春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嫩芽时的那种颜色。灵气从树根处涌上来,沿着树干向上流动,到树冠处散开,形成一个伞状的灵气场,把整个院子笼罩在里面。
“师叔,这棵树至少一百年了吧?”
“你爷爷教的。看树的灵气,就能知道它的年纪。灵气越厚,年纪越大。”孙德明指着树干上的一处疤痕,“你看这里,灵气在这里打了个旋,说明这棵树受过伤,但自己长好了。伤了之后还能长好,灵气会比之前更厚。和人一样。”
孙辰看着那棵枣树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教过他很多东西——认料子、看灵气、布阵法——但没有教过他怎么“看树”。也没有教过他怎么看人、看灵气就知道一个人的年纪和经历。他忽然意识到,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,只是他懂得的十分之一,甚至更少。剩下的十分之九,还没来得及教。
“师叔,我爷爷是不是留了一手?”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留了一手。是还没来得及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爷爷走得太急了。他以为还能再教你几年,没想到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孙辰也没有追问。两个人站在枣树下,沉默着。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替谁说些什么。
“那您教我。”孙辰说。
孙德明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琉璃厂分店开张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十月的北京,天高云淡,琉璃厂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白,两边的仿古建筑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精神。孙辰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——这次是真的新买的,不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旧货——看着那块匾额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一年半前,他还在天通苑的地下室里琢磨怎么做手串,连摊位费都交不起。现在,第二家店都要开了。他摸了摸空空的胸口——玄墨石不在了,但他知道,爷爷看得到。
老周第一个到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大花篮,笑呵呵地走过来。花篮里插着红掌、百合、玫瑰,还有几枝金色的麦穗,红绸带上写着“德福斋贺”四个烫金大字。
“小孙,恭喜恭喜!琉璃厂分店开了,你这是要霸占北京文玩圈啊?”老周把花篮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,左右端详了一下,又往里挪了半寸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周哥,你别给我戴高帽了。就是多个地方卖手串。”
“卖手串也能卖出花来。”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你那个辰光阁,现在可是潘家园的招牌了。琉璃厂这家,过不了多久也会是招牌。我跟你说,昨天还有人在我店里打听你,问孙老师的新店什么时候开。我说快了,人家说开业了一定要来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吴鸿远第二个到。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料子很好,熨得笔挺,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他拄着一根红木拐杖,精神不错,步子不快但稳。他站在门口,先看了看匾额上的字,又看了看孙辰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是欣赏。
“德明写的?”
“嗯。师叔写的。”
“不错。比你好。”
“……吴伯伯,您能不能别每次都顺便踩我一脚?今天好歹是我开张的日子。”
吴鸿远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笑,虽然看起来和面无表情差不多。“我是实话实说。你的字,还得练。”他拄着拐杖走进店里,在茶桌旁坐下来,环顾四周。目光从展示柜扫到灯具,从灯具扫到茶桌,从茶桌扫到墙上的电影海报和纸条,最后落在窗外的琉璃厂街景上。
“梦雨设计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她忙了好几个月,天天往这边跑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”
“不错。比你有品位。”
孙辰决定闭嘴了。他给吴鸿远倒了一杯茶,双手递过去。吴鸿远接过来,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“茶也好。梦雨挑的?”
“……您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我是她爸。”
孙辰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汤小彬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的。她穿着一件白大褂,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有些乱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但精神不错。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孙辰手里。红包很厚,摸上去手感扎实,孙辰不用拆就知道至少两千。
“汤主任,你怎么又给红包?上次辰光阁开张你就给了,这次又给——”
“开张红包,必须给。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她坐下来,自己倒了一杯茶,手腕上的金星小叶紫檀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紫红色光泽。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,包浆浑厚得像一层琥珀,里面的金星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“你一个主任,工资也不高——”
“够花。你别管了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舒服地叹了口气,“我最近做了一台十二个小时的手术,中间一点都没累。你那串手串,戴着真的不一样。不是说它有多神奇,是——戴着它,心里踏实。心里踏实了,手就稳了。手稳了,什么都顺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技术好。手串就是个引子。”
“引子也很重要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,“没有这个引子,我可能还在紧张。”
华季从南京寄了一个花篮,顺丰加急,开张当天上午准时送到。花篮是淡紫色的,用的都是紫色系的花——紫罗兰、勿忘我、薰衣草,配着白色的满天星,素雅别致。上面插着一张卡片,写着“祝辰光阁·琉璃厂开张大吉——华季”。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孙辰,等我下次来北京,一定要去新店喝茶。你的白水晶手串我还在戴着,昨晚做观测的时候,灵感又来了。——华季。”
方婧也寄了一个花篮,比华季的还大一号。花篮是红金配色,红掌、金百合、橙色玫瑰,喜庆热烈,一看就是她那种“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最好”的风格。卡片上写着“祝孙老师新店开张,生意兴隆——方婧”。背面也有字:“迪拜的项目收尾了,下个月回国。到时候去新店找你喝茶。对了,我那串青金石手串被一个迪拜的公主看上了,出价十万问我卖不卖。我说不卖。她说加钱。我说加多少都不卖。她问为什么,我说这是我朋友做的,无价。——方婧”
孙辰看到最后那行字,愣了好几秒。十万。迪拜的公主。不卖。他想了想,把两张卡片并排贴在展示柜旁边的墙上,和电影海报贴在一起。吴梦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孙德明坐在茶桌旁,没有招呼客人,也没有看热闹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块岫玉料子,慢慢地打磨着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,和着人们的谈笑声、窗外的车流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鸽哨声,像是一首没有人写过的歌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锉刀在料子上游走,每一次接触都精准无误。他的手指虽然瘦骨嶙峋,但稳得像被钉住了一样——那是几十年功夫才能练出来的稳。
有人走过来。“这平安扣多少钱?”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件得体的旗袍,气质不错。
“三百。”孙德明头也没抬。
“您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了。还有吗?我想多买几个,送人。”
孙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五个平安扣,一字排开。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做的,圆润光滑,大小均匀,灵气清透。中年女人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,每看一个都点了点头。
“都挺好的。我全要了。多少钱?”
“五个,一千五。”
女人付了钱,把平安扣装进包里,走了。孙德明把钱收好,继续打磨手里的料子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推销。孙辰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。师叔不会笑,不会聊天,不会推销。但他做的东西好。实在,不骗人。这就够了。
下午三点,客人渐渐少了。琉璃厂的街上人流稀疏下来,阳光也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斜斜地照进店里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孙辰坐在茶桌旁,和吴梦雨、孙德明一起喝茶。茶是吴梦雨带的明前龙井,入口清香,回甘悠长。水是孙德明烧的,他说宋庄的井水比城里的自来水好,专门带了一桶过来。
“师叔,宋庄的工作室什么时候开?”孙辰给孙德明续了一杯茶。
“随时。东西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下周一开?”
“行。”
吴梦雨给孙德明夹了一块糕点。“师叔,宋庄那边会不会太偏了?客人找得到吗?”
“做高端定制,不用客人找。口碑传出去,自然会有人来。”孙德明咬了一口糕点,慢慢嚼着,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。没有人请他,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。一个传一个,传着传着就传开了。好东西不怕没人知道。”
吴梦雨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那开业的时候,我过去帮忙。”
“不用。你忙琉璃厂这边就行。宋庄那边,我一个人能行。”孙德明喝了口茶,“而且,有些客人不喜欢人多。一个人安安静静的,反而好说话。”
孙辰看着他们两个,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吴梦雨问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——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吴梦雨的耳根红了一下,低下头喝茶。孙德明没有说话,但他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然后又继续了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。
傍晚,孙辰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,一个人站在琉璃厂的街上。夕阳已经沉到了屋顶以下,只剩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,把琉璃厂的老建筑染成了金色。青石板路被晚霞映得发亮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铜粉。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,店铺陆续关门,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,间或夹杂着店家互相道别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“辰光阁·琉璃厂”的匾额。孙德明的字在暮色中格外清晰,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。他想起一年半前,辰光阁开张那天,也是这样的傍晚。那时候只有一家店,二十平米,挤满了来捧场的朋友。现在有了第二家店,还有宋庄的工作室。师叔回来了,梦雨在身边,朋友们都好好的。他摸了摸空空的胸口——玄墨石不在了,但他知道它在哪儿。在吴梦雨的手腕上,在每一个需要它的人身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吴梦雨的消息:“今天卖了多少?”
孙辰想了想,回了一条:“没数。明天再数。”
“你不数怎么知道赚没赚钱?”
“赚不赚钱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开了。”
吴梦雨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那回家吧。明天还要去宋庄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孙辰把手机收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匾额,然后转身锁了门。他走进北京的暮色里,风很暖,带着桂花和晚饭的香气。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,变成了深紫色,再过一会儿,星星就要出来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笑了。琉璃厂的分店开了,宋庄的工作室也要开了。灵物会的事、苏晚的事、奶奶的玉佩的事——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但他不急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迈开步子,走进了渐浓的暮色中。身后,琉璃厂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像是为他铺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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