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归途”做完之后,孙德明在枣树下坐了一整天,什么也没做。孙辰去看他的时候,他手里攥着那块和田玉剩下的边角料——从“归途”上切下来的,不大,拇指大小,形状不规则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他就那么攥着,不说话,也不动。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用墨画出来的线条,瘦硬,冷峭。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,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
“师叔,您在想什么?”孙辰在石凳上坐下来,手里提着一袋热包子——猪肉大葱馅的,从宋庄镇上买的,还冒着热气。
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你爷爷。”
孙辰把包子递过去。孙德明接过来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“你爷爷做了一辈子的手串,帮了一辈子的人。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有人谢他,他说‘是石头好,不是我’。有人给他钱,他推不过就收了,转头就给了更需要的人。”他把包子吃完了,喝了口凉茶。“我问他,‘师兄,你图什么?’他说,‘不图什么。做着做着就做了一辈子。’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那我爷爷图什么?”
“图心安。”孙德明把那块边角料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拇指大小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,像是一小片凝固的蜜。“做手串的时候,心是安的。心安了,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孙辰没有再问。他坐在枣树下,陪着孙德明,看了一下午的天。宋庄的天比城里高,比城里蓝,偶尔有飞机飞过,在天空拉出一道白线,慢慢地散开,像是一条被风吹散的围巾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琉璃厂的分店渐渐上了轨道,吴梦雨一个人管得井井有条。她招了两个店员——一个小姑娘叫小周,刚毕业,学珠宝鉴定的,眼睛大大的,说话轻声细语,对客人很有耐心;另一个是退休的老李,在琉璃厂干了三十年,什么都懂,什么都不稀奇,但做事踏实。孙辰偶尔过去看看,每次去都发现吴梦雨又添了新东西——茶桌上多了一盆菖蒲,展示柜里多了一盏旧铜灯,墙上多了一幅字。字是吴鸿远写的,写的是“物我同心”,和辰光阁那幅一样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往店里搬?”孙辰看着那盆菖蒲,绿油油的,长势不错。
“有温度的文玩店。”吴梦雨头也不抬,在账本上写着什么,“这些东西,让客人觉得舒服。”
孙辰想了想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辰光阁让人舒服,不是因为手串好,是因为那个地方像家。吴梦雨想把琉璃厂分店也变成家。
宋庄工作室这边,孙德明开始接更多的活儿。消息是从辰光阁传出去的——“宋庄有个老师傅,做的东西不一样,有灵气。”来的人不多,但每一个都是真正需要的人。有失眠的年轻人,有焦虑的上班族,有失去亲人后走不出来的老人。孙德明不挑客人,也不挑活儿。来了就坐下来,喝杯茶,聊几句,然后说“好,我试试”。
他做的东西都很简单——平安扣、无事牌、素面手镯。没有复杂的雕刻,没有花哨的装饰。但每一个都做得认认真真,每一个都有灵气。有的灵品·下,有的灵品·中,最好的那个是灵品·上——“归途”。他的手艺在慢慢回来,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,在春天的雨里,一点一点地涨起来。
孙辰每次去宋庄,都看到他在枣树下坐着,手里拿着料子,慢慢地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,和着风声、鸟叫声、远处村里的狗吠声。有时候孙辰觉得,师叔不是在磨石头,是在磨时间。把时间磨薄了,磨亮了,磨成一面镜子,照见自己,也照见别人。
十一月中的一天,孙辰正在琉璃厂分店喝茶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属地是苏州。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孙辰?我是沈映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,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软糯,但语气很硬,像是在说一件不容拒绝的事。
孙辰愣了一下。沈映月——沈鹤年的孙女,灵物会上见过的那位。穿黑色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人的眼睛,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。她在灵物会上支持过孙辰,后来她的哥哥也来过辰光阁,代表沈家表示支持。但沈映月本人,从来没有单独找过他。
“沈女士,您好。”
“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。电话里说不清楚。你什么时候有空?我去北京找你。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随时。您来之前告诉我一声,我去接您。”
“不用接。我自己去辰光阁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孙辰看着手机屏幕,想了一会儿。沈映月——沈家的掌舵人,灵物会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核心成员,沈鹤年的亲孙女。她找他,会是什么事?他想起那枚墨玉扳指——沈鹤年戴了一辈子的东西,后来到了老周手里,又到了吴鸿远手里,最后被他做成了明镜手串。沈映月一直想找回去,但老周不肯卖,她也没有强求。她说“那枚扳指,既然已经到了吴鸿远手里,我就不再追究了”。但她的眼神——孙辰记得—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。
他给吴梦雨发了一条消息:“沈映月要来北京。找我。”
吴梦雨秒回:“沈映月?她找你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她说有事找我帮忙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没说。她说来之前告诉我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小心点。沈映月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天后,沈映月到了北京。她没有提前告诉孙辰,直接打车到了辰光阁。孙辰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茶桌旁了。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一尊瓷器——精致,冷淡,看不出温度。面前摆着一杯茶,是吴梦雨给她倒的,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
“沈女士,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我去接您。”
“不用接。我说了,我自己来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是一枚玉佩。白玉的,圆形,直径约五厘米,厚约半厘米。正面雕着一朵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,线条流畅,工艺精细。莲花的中心有一点淡淡的红色沁色,像是从玉里面渗出来的血丝。背面是素面的,没有任何纹饰,但有一层厚厚的包浆,温润得像一层蜜蜡。
孙辰用灵气感知扫了一下——
一股浓郁的、深沉的乳白色灵气从玉佩中涌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——不是冷,也不是暖,是一种……沉。像是沉在河底很久的石头,被水流冲刷了千年,圆润了,光滑了,但骨子里还是硬的。那种灵气不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收缩,凝聚在玉佩的中心,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:
【检测到灵性古物——白玉莲花佩】
【属性:水/土双属性】
【功能倾向:安魂、定魄、守护】
【品质:灵品·上】
【特殊属性:此玉佩为清代中期苏州工,传承有序,历经二百余年,灵气内敛不散。佩戴者可获得深层次的内心平静,抵御外邪侵扰。长期佩戴,可与玉佩产生“共鸣”,在梦中获得来自过去的指引。】
【提示:此玉佩与宿主之前接触过的某件灵物有微弱的灵气共鸣。建议宿主仔细探查。】
孙辰看着最后那行提示,心跳加速了。与之前接触过的某件灵物有共鸣——他之前接触过的灵物太多了,是哪个?
“沈女士,这是——”
“沈家的东西。传了好几代了。”沈映月的声音平静,“我祖父沈鹤年生前最喜欢这枚玉佩,贴身戴了几十年。他走的时候,把这枚玉佩留给了我。”
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沈映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祖父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这枚玉佩,和另一枚是一对。另一枚,在你秀英姑姑手里。找回来,合在一起。’”
孙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秀英姑姑。沈秀英。他奶奶。
“我奶奶——”
“对。沈秀英是我祖父的远房侄女,按辈分,我叫她姑姑。”沈映月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。“她嫁给你爷爷的时候,沈家把这枚玉佩的另一半作为嫁妆送给了她。那枚玉佩,叫‘往生佩’。我这枚,叫‘来生佩’。”
往生佩。来生佩。孙辰想起老戏骨周明远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枚玉佩,能让人看到过去。”那枚玉佩,就是他奶奶的那枚。能让人看到过去的“往生佩”。
“我奶奶的那枚玉佩——”孙辰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跟着她一起埋了。”
沈映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……意料之中的疲惫。“我知道。我查过了。你奶奶的坟,在河北老家,后山上。”
“您想把它挖出来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沈映月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“我祖父说,两枚玉佩合在一起,能让人‘看见’一些东西。他没有说能看见什么。但他走的时候,一直看着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我知道他在等谁。他在等秀英姑姑。”
孙辰沉默了。
“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祖父很难过。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,三天没有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沈映月把玉佩收起来,放回包里。“他让我把‘来生佩’和‘往生佩’合在一起。不是为了看什么过去未来,是为了——和她再见面。”
孙辰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没有强求你做什么。”沈映月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那枚‘往生佩’是你奶奶的,是你孙家的东西。合不合,你说了算。我只是把祖父的话带到。”
她推门走了。黑色的羊绒大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消失在巷口。孙辰坐在茶桌旁,很久没有动。
吴梦雨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,放在他面前。“她说什么了?”
孙辰把沈映月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吴梦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孙辰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掌心有几道浅浅的锉刀伤痕。这双手,磨过无数的木头和石头,做过凡品、灵品、宝品的作品。现在,它要面对的是奶奶的坟。那枚玉佩,陪了奶奶几十年,又陪了她二十年在地下。他要把它挖出来吗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孙辰去了宋庄。孙德明在枣树下坐着,手里拿着那块和田玉边角料,还在磨。那块料子已经被他磨得很小了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圆圆的,像一颗白色的药丸。
“师叔,沈映月来找我了。”孙辰在石凳上坐下来,把沈映月的话说了一遍。
孙德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奶奶的那枚玉佩,我见过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“您见过?”
“你奶奶嫁给你爷爷的时候,我还在陈远山那里学艺。你爷爷带她来见师父,她脖子上戴着那枚玉佩。白色的,圆形的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。”孙德明的目光变得遥远,像是透过时间在看一幅很老的画。“你奶奶很漂亮。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,是安静的、干净的漂亮。她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枚玉佩,慢慢地转着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笑着。你爷爷站在她旁边,也在笑。”
“师叔——”
“我那时候想,师兄命真好。”孙德明低下头,继续磨那块料子。“后来你奶奶走了,你爷爷变了。不爱说话了,也不爱笑了。他把那枚玉佩留给了她,让她带走。他说——‘她最喜欢这个,让她带着’。”
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。冬天的夜风很冷,枣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有人在招手。
“师叔,您觉得——我应该把它挖出来吗?”
孙德明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。“你爷爷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把你奶奶一个人留在那里。他说——‘她怕黑。一个人在地下,怕黑’。”
孙辰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但他没有去挖。他说——‘那是她的东西,她带着,我放心’。”
孙辰沉默了。
“你爷爷到走都在等她。”孙德明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——‘她走的时候,让我好好活着。我活着,她就在’。”
孙辰坐在枣树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风很冷,但他的心很热。
那天晚上,孙辰给沈映月发了一条消息:“沈女士,我奶奶的玉佩,我不挖。”
沈映月秒回了一条语音。孙辰点开——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,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好。我祖父那里,我去说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。那枚玉佩是你奶奶的,你说了算。”
消息再没有来。孙辰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窗台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霜。他想起奶奶——他从来没有见过她,但他知道她在。在爷爷的故事里,在那枚玉佩里,在每一个安静的、温柔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夜晚里。
他摸了摸空空的胸口——玄墨石不在了。但他知道,奶奶在。爷爷在。他们在一起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料子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回响。
第二天,孙辰去辰光阁的时候,吴梦雨已经在店里了。她手腕上戴着玄墨·星辰,十二颗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看到孙辰,没有问沈映月的事,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喝。热乎的。”
孙辰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暖到胃里。
“梦雨妹妹,”他说,“我想回一趟老家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。给爷爷扫墓。顺便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去看看奶奶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吴梦雨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。别熬夜了。”
“嗯。”
孙辰坐在茶桌旁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到窗外的风声、水壶的咕嘟声、吴梦雨翻书的声音。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不该来的,求也求不到。爷爷说的,陈远山说的,师叔说的。都对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一块独山玉料子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店里回响,和着窗外的风声、水壶的咕嘟声,像是一首没有人写过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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