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一天,孙辰和吴梦雨一起回了河北老家。
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。孙辰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——苹果、点心、一瓶白酒。吴梦雨提着一个布袋,里面是她准备的——一束白色的菊花,用淡绿色的缎带扎着,花店的人说是“思念”的意思。北京西站的人不多,天冷,大家都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。孙辰买了两个茶叶蛋、两杯豆浆,和吴梦雨坐在候车厅里等车。候车厅的广播在报着车次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混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、孩子的哭声、老人咳嗽的声音。
“紧张吗?”吴梦雨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孙辰咬了一口茶叶蛋,“就是有点……说不清楚。上次回来是给爷爷扫墓,这次还要去看奶奶。奶奶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,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“你爷爷没跟你提过她?”
“提过。但不多。就说她喜欢画画,喜欢读书,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”孙辰把茶叶蛋吃完,喝了口豆浆,“他说的时候,总是笑着。但笑完了,就不说话了。”
吴梦雨没有接话。她知道,有些话不需要接。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。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村庄。地里的麦苗是绿的,薄薄地铺了一层,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床绿色的薄被。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灰白色的,在灰色的天空下不太显眼,但你知道它在。
孙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“梦雨妹妹,你说——我奶奶会不会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没有早点来看她。”
吴梦雨想了想。“不会。她会很高兴你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她孙子。”
孙辰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奶奶最喜欢小孩了。她要是看到你,肯定高兴。”那是爷爷很少提到的关于奶奶的事。每次提到,他都只说一两句,然后就沉默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心里疼。
火车到站,转乡村公交。孙辰和吴梦雨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,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摇晃晃。车上的乘客不多——一个抱着菜篮子的老太太,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,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。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,说着学校里的事、动画片里的事、过年想要什么礼物的事。孙辰听着他们说话,嘴角翘了起来。
到村口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老槐树还在,比上次回来时更显得苍老了——树皮皲裂,枝丫光秃,树下的石墩被磨得光滑发亮。一只黄狗趴在树根旁边,看到他们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。天很冷,风从村口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
二婶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看到孙辰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辰儿?你怎么又回来了?不是刚来过吗?”
“二婶,来看看您。顺便——”孙辰顿了顿,“去给奶奶扫扫墓。”
二婶的笑容淡了一些。“是该去看看了。你奶奶的坟,你还没去过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每年都去。你爷爷走了之后,就没人去了。”她把粥放在桌上,“你等一下,我去拿点东西。”
二婶从屋里拿出一把镰刀和一捆纸钱。“坟上的草肯定长疯了。你带这个去,割一割。”
“谢谢二婶。”
“谢什么。快去快回,回来吃饭。我给你炖肉。”
孙辰和吴梦雨沿着村后的小路上了后山。路不好走,前几天下了雨,土路还有些泥泞,脚踩上去会陷下半寸。两边的草已经枯了,黄黄的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吴梦雨走在他后面,步子很稳。她穿着一双深色的运动鞋,踩在泥地上没有犹豫。
“小心,这里滑。”孙辰伸出手。吴梦雨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软。孙辰握了一下,松开了。
山坡顶上,两座坟并排站着。一座有碑,一座没有碑。有碑的是爷爷的,碑上的字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——“先父孙德厚之墓”。没有碑的是奶奶的,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,上面长满了枯草,高的已经齐腰了。风一吹,枯草哗哗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
孙辰站在奶奶的坟前,看了很久。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爷爷活着的时候,每年都来,但从来不叫他。他问过爷爷:“奶奶的坟在哪里?”爷爷说:“在后山上。”他说:“我想去看看。”爷爷说:“以后再去。”他一直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让去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,忽然懂了。爷爷不是不想让他来,是舍不得。那是他一个人的地方。他和奶奶说话的地方。他把那枚玉佩给了奶奶,让她带走。他一个人活了二十年,每年来看她,跟她说说话。说完了,一个人下山,一个人回家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睡觉。
孙辰蹲下来,用手拔草。草根扎得很深,他用手指抠了很久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子。有些草茎很粗,手拔不动,他就用二婶给的镰刀割。镰刀不快,割起来很费劲,但他一刀一刀地割,没有停下。吴梦雨蹲在旁边,帮他把割下来的草拢在一起,堆在旁边。她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做着。
割完草,孙辰把供品摆好——苹果、点心、一瓶白酒。吴梦雨把那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坟前,用淡绿色的缎带扎着,在灰蒙蒙的山坡上格外显眼。孙辰点燃香烛,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,点燃。火苗在冬天的风里跳动着,纸灰飞起来,像黑色的蝴蝶。
“奶奶,”他跪在坟前,“我是孙辰。您孙子。”
风吹过枯草,哗哗响。
“我来看您了。对不起,来晚了。”
纸钱烧得旺了一些。火苗舔着纸边,把灰色的纸灰送上天空。
“爷爷走了。去年走的。他走的时候,让我好好留着玄墨石。我留住了。现在玄墨石不在了,我把它做成了手串,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他看了一眼吴梦雨。吴梦雨站在旁边,手腕上的玄墨·星辰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“爷爷说,您最喜欢那枚玉佩。他让您带走了。我见过那枚玉佩的另一半,沈家有一枚‘来生佩’,和您那枚是一对。沈家的人说,两枚合在一起,能让人‘看见’一些东西。但我不想挖出来。那是您的东西。您带着,我放心。”
孙辰低下头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到泥土,凉凉的,带着草根和落叶的气息。
“奶奶,您放心。爷爷很好。我也很好。师叔也很好。他回来了,住在宋庄,做手串。手艺快恢复到宝品了。爷爷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瓶白酒打开,绕着坟头洒了一圈。酒香在冬天的空气里弥漫开来,和泥土的气息、枯草的气息混在一起。
“奶奶,明年我再来看您。”
他走到爷爷的坟前。石碑上的字更模糊了,风蚀雨打,笔画已经不太清楚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字——“先父孙德厚之墓”。每一个字都是他选的,刻碑的人说,“德厚”两个字好,厚德载物。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“爷爷,我来了。”
风吹过松树,沙沙响。
“沈映月来找我了。她手里有‘来生佩’,和奶奶那枚是一对。她说,两枚合在一起,能让人‘看见’一些东西。我没有挖。奶奶的东西,让她带着。”
他低下头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叔很好。他说了很多您的事。他说您对他好,把饭分给他吃。他说他对不起您。我说,您不恨他。他说他知道。”
孙辰站起来,站在两座坟中间。一座有碑,一座没有碑。一高一低,一大一小。爷爷等了奶奶二十年,现在他们在一起了。
“爷爷,奶奶,我走了。明年再来看你们。”
他转身下山。吴梦雨跟在他后面。走到半坡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两座坟在冬日的阳光下,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。奶奶的坟前,那束白色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,淡绿色的缎带飘起来,像是一只蝴蝶。爷爷的坟前,纸灰还在飞,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,慢慢地升上天空,和白色的菊花、灰色的天空、黄色的枯草,组成了一幅画。
“你还好吗?”吴梦雨站在他旁边,轻声问。
“还好。”孙辰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——我爷爷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
“他不觉得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等到了。”吴梦雨看着那两座坟,“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。有些人等了一辈子,都等不到。”
孙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下山。回到村里,二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贴饼子、小米粥。孙辰吃了一大碗,吴梦雨也吃了不少。二婶看着吴梦雨,笑眯眯的。
“辰儿,这姑娘是你对象?”
孙辰差点被粥呛到。“不是,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二婶上下打量了吴梦雨一眼,“长得真俊。有对象没?”
吴梦雨的耳根红了。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正好。辰儿也没有。你们——”
“二婶!”孙辰连忙打断,“吃饭吃饭。菜凉了。”
二婶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吴梦雨低着头喝粥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孙辰不敢看她,埋头吃肉。
吃完饭,二婶给他们收拾了一间屋子。炕烧得很热,烙得后背发烫。孙辰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吴梦雨在隔壁屋,他知道她没睡——他听到她翻了好几次身。
“梦雨妹妹。”他轻声叫了一下。
“嗯?”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辰,”吴梦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“你奶奶的坟,没有碑。”
“嗯。我爷爷说,不用碑。他认得。”
“他认得。”
“他说,那个位置,那棵树,那块石头,他都认得。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爷爷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我哪里好?”
“哪里都好。”吴梦雨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吹散,“你对师叔好,对朋友好,对客人好。你做的每一串手串,都是用心做的。你帮了那么多人,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你爷爷也是这样。”
孙辰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风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窗台上,银白色的,很柔,很暖。
“梦雨妹妹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陪我来。”
“别谢。我也想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你长大的地方。看看你爷爷。看看你奶奶。”
孙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温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里很温暖。”
孙辰笑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到窗外的风声停了,听到远处的狗不叫了,听到隔壁屋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。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不该来的,求也求不到。爷爷说的。对。
第二天一早,孙辰和吴梦雨去给爷爷和奶奶告别。山坡上的草已经被风吹散了,奶奶坟前的菊花还在,花瓣有些蔫了,但还白着。爷爷坟前的纸灰已经不见了,被风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孙辰站在两座坟中间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“爷爷,奶奶,我走了。明年再来。”
吴梦雨也鞠了一躬。她没有说话,但孙辰看到,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你跟奶奶说什么了?”下山的时候,孙辰问。
“秘密。”吴梦雨加快脚步,走到他前面。
孙辰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,手腕上的玄墨·星辰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想起奶奶——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。她喜欢画画,喜欢读书,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嫁给了爷爷,生了一个儿子,然后走了。她把那枚玉佩带走了,让爷爷等了二十年。爷爷不后悔。他说,她带着,我放心。
孙辰加快脚步,跟上了吴梦雨。
回北京的火车上,孙辰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:“师叔,我去看奶奶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孙德明回了一条:“她好吗?”
孙辰看着那三个字,眼眶热了。“好。和爷爷在一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孙辰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,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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