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婧说到做到。周三下午两点,她准时出现在辰光阁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孙辰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手串,看到她进来,点了点头。方婧没有打扰他,在茶桌旁坐下来,自己倒了一杯茶。等客人走了,她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。“试试。”
孙辰打开纸袋——里面是一件白衬衫,叠得整整齐齐。不是普通的白衬衫,领口和袖口有细密的暗纹,扣子是贝壳做的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彩色光泽。面料很软,摸上去像摸着一片云。
“这太贵了——”
“不贵。打折的。”方婧喝了一口茶,“你别每次都跟我谈钱。你帮我做了那么多手串,我送你一件衬衫怎么了?”
“那不一样——”
“一样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你帮我的时候,从来不问值不值。我帮你的时候,你也别问。”
孙辰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方婧站起来,把衬衫从纸袋里取出来,抖开,在他身上比了比。“应该合适。我目测的。你的尺寸,我大概知道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方婧没有回答,把衬衫叠好放回纸袋里。“周五下午两点,东三环,国贸三期。甲方姓周,叫周明诚,做地产的。人不错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你别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
“你上次见我爸的时候也说不紧张。结果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擦裤子上了。你以为没人看到?”
孙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。深蓝色的,看不出来。但他记得那天确实手心出汗了。“……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。”
方婧的耳根红了一下,但她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周五我来接你。别迟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周五下午,方婧准时来接孙辰。她开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,车里很干净,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孙辰坐在副驾驶上,穿着那件新衬衫,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方婧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不错。像个正经人了。”
“我以前不像正经人?”
“以前像做手串的。现在像管做手串的。”
“……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以前人家觉得你是手艺人。现在人家觉得你是老板。”
孙辰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以前在潘家园摆摊的时候,穿什么都是小贩。现在开了两家店,一个工作室,穿什么都有人叫你老师。但骨子里,他还是那个蹲在地下室里磨石头的孙辰。
国贸三期,六十六层。电梯很快,快得耳朵会嗡的一声响。孙辰咽了一下口水,耳朵通了。走廊很安静,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方婧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孙辰跟在她后面,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大人带着去面试的小孩。
“别紧张。”方婧头也没回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呼吸声都变了。”
孙辰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“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周明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是深棕色的,很重,推开的时候很安静。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对着东三环,能看到大半个北京。远处的央视大楼、中国尊、国贸一期二期三期,都在脚下。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,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,泛着暖棕色的光。
周明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五十多岁,中等个子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没有穿西装外套。不像一个做地产的大老板,像一个大学教书的教授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握手的时候很有力。
“孙辰?方婧跟我提过你。坐。”
孙辰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方婧坐在他旁边。周明诚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,而是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,给两个人倒了茶。茶是铁观音,香气很正,汤色金黄透亮。
“方婧说你的手串很特别。”周明诚开门见山,“我看了那部电影。里面的手串,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些手串——真的有电影里演的那么神奇?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目光很认真。
孙辰想了想。“电影有夸张。手串不能让人飞天遁地,也不能让人一夜暴富。但能帮人。失眠的人,戴着能睡个好觉。焦虑的人,戴着能心静下来。做手术的医生,戴着能手更稳。搞科研的,戴着能思路更清晰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手串只是一个引子。真正起作用的,是戴手串的人自己。”
周明诚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方婧说你不会说话,我看你会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会说话。”周明诚放下茶杯,“我有个项目,文玩主题的大厦。里面有文玩市场、拍卖行、博物馆、手作工坊。方婧是总建筑师。她说你的手串应该在大厦里有一个专门的展厅。”
“方婧跟我提过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我不懂商业。不懂怎么运营一个展厅。但我懂手串。如果展厅是展示手串的,我能做。如果是卖手串的——”他看了看方婧,“方婧知道,我不太会卖东西。”
方婧笑了。“他确实不会卖。他只会做。”
周明诚也笑了。“那就做。展厅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你只需要把你的手串放进去。其他的,有团队管。”
“那——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是做。”周明诚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拿了一份文件过来,“这是意向书。你看看。没问题就签了。”
孙辰接过来,翻了几页。密密麻麻的条款、数字、图纸。他看不懂。他把意向书递给方婧。“你帮我看。”
方婧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轻轻抿着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点了点头。“条款没问题。价格也合理。”
孙辰拿起笔,签了。周明诚把意向书收好,伸出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从国贸三期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红色的尾灯、白色的前灯,交织在一起,缓缓流动。远处的央视大楼亮着灯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发光的门框。风很大,从高楼之间灌进来,吹得人站不稳。
“你签得也太快了。”方婧站在他旁边,裹紧了围巾,“不看清楚就签。”
“你看清楚了就行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坑你?”
“你不会。”
方婧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?”
“因为你是我朋友。”
方婧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,往停车场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走啊。站着不冷啊?”
“冷。”孙辰跟上去。
车上,方婧没有开音乐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暖风的声音。孙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方婧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帮我。找项目,谈合作,看合同。什么都帮。”
“别谢。你帮我的时候,也没要谢。”
“那不一样——”
“一样。”方婧打断他,“孙辰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客气。别人帮你一点,你就记着。你帮别人那么多,从来不觉得是什么。”
孙辰没有说话。
“你帮汤小彬做手串,她做了最好的手术。你帮华季做手串,她发现了新的星星。你帮我做手串,我设计了最好的建筑。你帮了那么多人,从来不说。别人帮你一次,你就记在心里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这样,不累吗?”
孙辰想了想。“不累。习惯了。”
方婧没有再说话。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,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到了辰光阁门口,孙辰解开安全带。“进来喝杯茶?”
“不了。还有事。”方婧看着他,“孙辰,你以后别那么客气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了好几次好了。也没见你改。”
“这次真的改。”
方婧笑了。“信你才怪。”
孙辰下了车,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巷口。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一个红点,然后被拐角吞没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冷风把他吹醒。
回到辰光阁,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把那块沙漠陨铁取出来。石头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坑坑洼洼的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他把吉林陨铁的余料也取出来,并排放在一起。两块陨铁,一块来自吉林的天空,一块来自迪拜的沙漠。天和地都有了。人呢?
他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:“师叔,文玩大厦的合同签了。展厅的事定了。”
孙德明秒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条:“天和地都有了。人呢?”
孙辰看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师叔也在想这件事。
“不知道。还没想出来。”
“不急。你爷爷想了一辈子。”
“嗯。”
孙辰把手机放下,看着那两块陨铁。天和地都有了。人呢?他闭上眼睛,想了很久。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从窗棂里照进来,银白色的,很柔,很暖。
他低下头,拿起那块沙漠陨铁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回响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会好的。一定会好的。
第二天,孙辰去宋庄看孙德明。枣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是用炭笔画出来的线条。孙德明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块和田玉料子,慢慢地打磨着。沙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。
“师叔,合同签了。”
“嗯。方婧帮你谈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帮你谈的,你签字就行了。她不会坑你。”
孙辰在石凳上坐下来。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看人。看多了就知道了。”孙德明放下手里的活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方婧这个人,心正。她帮你,不是图什么。是因为你帮过她。”
孙辰没有说话。孙德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。帮了很多人,从来不觉得什么。后来他老了,那些人来看他,他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些人还记得他。”
“嗯。他们记得。”孙德明低下头,继续打磨,“你也会被人记得的。”
孙辰坐在枣树下,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,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谁会记得他。但他知道,现在,此刻,有人记得他。汤小彬,华季,方婧,吴梦雨,师叔,老周,吴鸿远。那些买过他手串的人。那些戴着他手串的人。他们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孙辰回到辰光阁,把那块沙漠陨铁放回盒子里。不急。慢慢来。爷爷想了一辈子,他也可以想一辈子。他拿起一块独山玉料子,开始打磨。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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