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辰一夜没怎么睡好。
倒不是紧张——他这个人天生心大,天塌下来都先问问砸到谁。主要是地下室隔壁那户昨晚不知道在干什么,咚咚咚敲了一宿的墙,他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搞装修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他就把白衬衫穿上了,对着那面裂纹密布的镜子照了照。
白衬衫有点大,是去年在批发市场花五十块钱买的,领口微微泛黄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但他把袖子卷了两道,露出小臂,反而显得利落了不少。
“还行,”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,“像个正经人了。”
他把头发用水抿了抿,又用毛巾擦了擦鞋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木屑。
三点整,吴梦雨发来消息:“我到你楼下了。”
孙辰走出天通苑的地下室,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——一辆深灰色的奔驰,低调但不便宜。吴梦雨坐在驾驶座上,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比上次在店里见到时多了几分干练。
“上车吧。”吴梦雨冲他笑了笑。
孙辰拉开车门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左右看了看车里的内饰。
“这车不错,”他说,“比我那辆自行车强多了。你那车有几个档位?”
“自动挡。”
“我那车也是自动挡——自动往前走的挡。”孙辰一本正经地说。
吴梦雨笑着摇了摇头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向西山方向。孙辰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林荫大道,又从林荫大道变成别墅区。
“你爸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,他退休以后就搬到西山这边了,清净。”
车子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来,门自动打开,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,两旁种着银杏树。秋天的时候这里应该很美,但现在还是夏天,满眼的绿。
吴家的宅子是一栋中式庭院,青砖灰瓦,低调内敛。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槐树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,树下一张石桌、几把石椅,旁边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。
“你爸这院子,”孙辰下车后环顾四周,由衷地感叹,“比我住的地下室大了一百多倍。”
“你那个地下室,”吴梦雨看了他一眼,“一百多倍也没多大。”
“……你是在损我吗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两人穿过院子,走进正堂。
正堂的布置和孙辰想象中差不多——中式家具,博古架,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、玉器、铜器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。
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,正在喝茶。
吴鸿远比孙辰想象中瘦小一些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,两只眼睛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,手腕上什么也没戴——这在文玩圈大佬里很少见。
“爸,这就是孙辰。”吴梦雨介绍道。
吴鸿远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孙辰一眼。
孙辰感觉那道目光像是X光一样,从头顶扫到脚底,又从脚底扫回头顶。他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。
“吴伯伯好,”他主动打了个招呼,“我叫孙辰,梦雨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吴鸿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,“什么朋友?”
孙辰看了吴梦雨一眼,吴梦雨面无表情。
“就是……普通朋友,”孙辰说,“她买我东西,我卖她东西,顺便帮她修了串手串。买卖关系,清白得很。”
吴鸿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坐。”
孙辰坐下来。吴梦雨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吴鸿远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孙辰看。气氛有点微妙。
孙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这次他品出来了,是龙井,而且是好东西,有一股豆香,回甘很足。
“好茶,”他说。
“你懂茶?”吴鸿远问。
“不懂,”孙辰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好喝不好喝还是能喝出来的。这茶好喝,回甘特别舒服。”
吴鸿远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那串奇楠沉香手串——孙辰修复过的那串。
“这手串,”吴鸿远开口了,“我戴了二十年。二十年来,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。”
“哪样?”孙辰问。
“安生。”
吴鸿远把玩着那串手串,手指摩挲着珠子表面。
“奇楠沉香,灵气足,性子野。二十年来,我一直在‘驯’它,用水养、用布盘、用茶熏……什么法子都试过,但它始终不‘服’。戴在身上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孙辰。
“你加了金丝和白玉,它就服了。为什么?”
孙辰想了想,决定还是用之前那套说辞:“金克木,但不是克制,是引导。沉香的灵气太野了,像一匹烈马,你得给它套上缰绳。金丝就是缰绳。白玉是‘镇’,让它的灵气不会散掉。一引一镇,它就安生了。”
“金克木,”吴鸿远重复了一遍,“五行相克,用在文玩上……你从哪学来的?”
“自学的,”孙辰说,“小时候跟爷爷学了点皮毛,后来自己瞎琢磨。”
“你爷爷是谁?”
“河北农村的一个老头,没什么名气。”
吴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梦雨跟我说,你能‘感觉到’材质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是,”孙辰没有否认,“每个人对材质的感受不一样。有的人靠眼睛看,有的人靠手摸,我……靠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孙辰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桌上,五指张开。
“就像……您这桌子,是花梨木的,老料,至少有七八十年了。它的‘气’是温的、厚的,像冬天里的棉被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吴鸿远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……审视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孙辰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瓶:“那个瓶子,康熙年的,青花发色很正,但它的‘气’有点乱——可能之前摔过,修复过。”
吴鸿远的目光从孙辰身上移到那个瓷瓶上,又移回来。
“那是我三十年前打碎后找人锔的,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锔钉在背面,你不可能看到。”
“我没看到,”孙辰说,“我感觉到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吴梦雨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,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孙辰和父亲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你这种能力,”吴鸿远终于开口,“在古玩行里,我只听说过一个人有过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父的师父,那是清末的事了。圈里管这叫‘望气’——能看见器物上的气。有人说那是扯淡,有人说那是真的。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到昨天,我戴上这串手串。”
他把奇楠手串放在桌上,推到了孙辰面前。
“你试试,能不能做出比这更好的东西。”
孙辰看了看手串,又看了看吴鸿远。
“吴伯伯,您想要什么功能的?”
吴鸿远想了想:“我这辈子,经手过的东西无数,看走眼的时候极少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做不好——判断一个人的心。”
他看着孙辰,目光深邃。
“你能做出一件能让人‘看清本心’的东西吗?”
孙辰愣住了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:
【新任务:制作一件具有“明心见性”功能的文玩物件。】
【功能说明:帮助佩戴者看清自己的真实内心,分辨他人的真诚与虚伪。】
【难度:灵品·上及以上】
【提示:此功能需要极高的材质品质和精妙的阵法设计。建议宿主寻找具有“灵性共鸣”特性的材质。】
孙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试试,”他对吴鸿远说,“但不敢保证成功。这个功能……很特殊。”
“我知道,”吴鸿远点了点头,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了一句:“小孙,你有女朋友吗?”
孙辰差点被茶水呛到。
“没有。”
“嗯。”吴鸿远应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但那个“嗯”的尾音,怎么听都像是别有深意。
孙辰偷偷看了一眼吴梦雨。吴梦雨正低头喝茶,耳根微微泛红。
孙辰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提了个醒:以后来吴家,得小心点。这老爷子不光眼力毒,心眼也多。
从吴家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吴梦雨开车送他回去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孙辰先开了口:“你爸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开门的料子。”
吴梦雨忍不住笑了:“我爸对谁都是那样。他以前收东西的时候,能在人家家里坐一整天,就为了等对方先开口报价。”
“那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?及格吗?”
吴梦雨想了想:“你跟他讲‘金克木’的时候,他挺意外的。你指出那个锔过的瓷瓶的时候,他就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像是……找到了什么东西。”吴梦雨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我爸这个人,一辈子没什么服气的人。但他今天看你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孙辰挠了挠头:“你别说了,我有点慌。”
吴梦雨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车子停在天通苑地铁站旁边。孙辰解开安全带,犹豫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那个‘看清本心’的功能……你爸是为自己做的,还是为别人做的?”
吴梦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可能是为别人做的?”
“因为他说‘判断一个人的心’,”孙辰说,“如果是他自己的问题,他不会用这种措辞。他应该是……在判断某个人,或者某个事。”
吴梦雨沉默了几秒。
“孙辰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种‘感觉’能力,不只是用在石头和木头上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爸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。但你只是听他问了几个问题,就猜到了大概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:“我猜的而已。”
“也许,”吴梦雨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能力,比你以为的要大。”
车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。
孙辰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……我先回去了,还得研究研究怎么做那个‘明心见性’的手串。”
“好。”
他推开车门,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梦雨妹妹,你开车慢点。”
吴梦雨冲他挥了挥手,车窗缓缓升上去。
孙辰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奔驰消失在夜色里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看清本心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自己都还没看清呢。”
他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突然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
手指在“汤小彬”“华季”“方婧”三个名字上依次划过,最终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。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“改天吧,”他对自己说,“先把老爷子的任务搞定。”
回到地下室,孙辰坐在工作台前,把那枚玄墨石放在桌上,盯着它发呆。
“灵性共鸣材质……这玩意儿上哪儿找去?”
玄墨石在他面前安静地躺着,不发一言。
他翻了翻《中级赋能指南》,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段话:
“灵性共鸣材质,指那些对人类的情绪、意念、心灵状态能产生回应的天然材质。此类材质极为罕见,通常出现在具有特殊地质历史的地域,或长期被人类情感浸润的器物之上。”
“特殊地质历史……”孙辰想了想,“火山?冰川?陨石坑?”
“长期被人类情感浸润的器物……”他又想了想,“那就是老物件,传世的东西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老周发了条消息:
“周哥,你手里有没有那种‘有故事’的老物件?最好是玉器或者宝石类的,越老越好。”
老周秒回:“有啊,我店里压箱底的东西多了去了。你想要什么样的?”
“明天我去你店里看。”
“行,明天见。”
孙辰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玄墨石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爷爷,您这宝贝,到底是什么来头?能让我‘望气’,还能给我发任务……您该不会真是个道士吧?”
石头沉默不语。
但孙辰总觉得,它在微微发凉,像是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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