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孙辰骑着破自行车往西山的方向走。
不是他不想打车——是打车的钱够他吃三天的盒饭了。再说了,去吴家这种地方,骑自行车虽然寒酸了点,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这人穷得坦坦荡荡。
不过他还是听了吴梦雨的建议,换了身行头。白衬衫实在找不出第二件,他就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,把头发用水抿了抿,又用湿毛巾把鞋上的灰擦了一遍。
到了吴家大门口,铁门自动打开了。
他推着自行车沿着林荫道往里走,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,看到吴鸿远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喝茶。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来了?”吴鸿远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“换衣服了。”
“您不是说不让穿那件白的嘛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不信你有新的’,没说让你换。”
“那您到底什么意思?”
吴鸿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不用特意换。穿什么都一样,重要的是里面装的是什么。”
孙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吴伯伯,您说话跟绕口令似的。”
“坐。”
孙辰把自行车靠在槐树上,坐下来。吴梦雨从屋里端出一壶新茶,给他倒了一杯,然后坐在旁边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吴鸿远问。
孙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锦盒,放在石桌上,推到吴鸿远面前。
吴鸿远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看着锦盒看了几秒。
“这个盒子,是梦雨给你的?”
“对,上次装金丝那个盒子。”
“嗯。”吴鸿远应了一声,然后打开了锦盒。
明镜手串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。
墨玉坠子上的兽面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紫水晶珠子折射出细碎的紫色光斑,白水晶通透如冰,黑曜石深邃如夜。银丝在珠子之间穿梭,像是把所有的光芒都连在了一起。
吴鸿远没有伸手去拿。
他只是看着。
看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孙辰。
“这扳指,是老周给你的?”
孙辰心里一惊——他怎么知道?
“您……看出来的?”
“这扳指我认识,”吴鸿远说,“沈鹤年的东西。沈鹤年——民国时期金城银行的总经理,收藏大家。这枚扳指是他最贴身的东西,戴了三十多年,从不离手。沈鹤年去世后,东西散了,这扳指被一个姓周的年轻人收了。我一直想找他买,但没找到机会。”
他看了孙辰一眼。
“原来那个年轻人就是周德福。”
孙辰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老周把这扳指让给你,条件是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想让我帮他引荐您。”
吴鸿远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串手串。
他的手很稳,但孙辰注意到,在手指触碰到墨玉坠子的那一刻,老爷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这扳指,”吴鸿远把玩着坠子,声音变得低沉,“沈鹤年戴了一辈子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民国的时候,多少人在他面前演戏、装腔、耍心眼,他一眼就能看穿。有人说他有‘天眼’,有人说他是‘人精’——其实都不是。他只是……太了解人了。”
他把手串举到眼前,对着阳光看。
“这个兽面纹,是商周的风格,但雕工是清代的。沈鹤年找人后配的,他说‘兽面镇邪,人心不古’。”
孙辰听着,没有说话。
吴鸿远把手串戴在了手腕上。
那一刻,孙辰看到——
墨玉坠子上的深紫色灵气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像是沉睡的心脏被唤醒。然后,那股灵气沿着银丝迅速蔓延到每一颗紫水晶和白水晶上,在珠子之间来回反射,形成了一个明亮的、像镜面一样的灵气场。
紫水晶的紫色灵气被激活了,和白水晶的透明灵气交织在一起,在墨玉坠子的深紫色灵气上方,形成了一层薄薄的、像水银一样的光膜。
那层光膜在微微颤动,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然后,它平静了下来。
变成了一面完美的、光滑的、像镜子一样的光面。
吴鸿远闭上了眼睛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孙辰和吴梦雨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大概过了一分钟。
吴鸿远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沈鹤年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在啊。”
孙辰愣住了。
吴鸿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,声音有些沙哑:“这扳指里,有沈鹤年的‘意’。他这一辈子看人的本事、辨心的智慧,都留在里面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孙辰。
“你小子,把它‘唤醒’了。”
孙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系统给他的任务是“明心见性”,他按照阵法做了,但他没想到——这枚扳指里,真的“住”着一个人的“意”。
“吴伯伯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感觉怎么样?”
吴鸿远没有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。
然后他看着孙辰,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。
之前是审视,是打量,是一个老收藏家在判断一件东西的价值。
现在,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孙辰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那是一种……认可。
“小孙,”吴鸿远放下茶杯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这串手串吗?”
“您之前说,想看清一个人的心。”
“对。但不是看别人——是看我自己。”
孙辰又是一愣。
“我今年七十有三,”吴鸿远的声音平静,“活了七十多年,看了七十多年的人。我一直以为自己看人很准,直到三年前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年前,我差点犯了一个大错。”
吴梦雨在旁边低下了头。
“有一个年轻人,通过各种关系找到我,想让我帮他鉴定一批东西。那批东西的来路……有点问题。但我当时没看出来——或者说,我不想看出来。”
吴鸿远的手摩挲着手腕上的墨玉坠子。
“那年轻人很聪明,很会说话,很会做人。他知道我想听什么,就说什么;他知道我想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我被他哄了整整半年,差点把我手里最重要的一件藏品低价让给他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孙辰。
“最后是梦雨发现了问题。”
孙辰看了吴梦雨一眼。吴梦雨的表情平静,但手指紧紧攥着茶杯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怀疑自己——我的眼力,到底还剩下多少?我看了一辈子的人,到头来连一个年轻人都看不透?”
“爸,”吴梦雨轻声说,“那不是您的问题。那个人是有备而来的——”
“不,”吴鸿远摇了摇头,“就是我的问题。我老了,心软了,耳朵根子也软了。那些奉承话听多了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他把手串举到眼前。
“我需要一面镜子——照照自己。”
他看着孙辰。
“你给了我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孙辰挠了挠头:“吴伯伯,这手串……它只是个工具。真正能照见自己的,是您自己。”
吴鸿远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孙辰想起了自己的爷爷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种……通透的感觉。
“你这话,沈鹤年也说过。”
“啊?”
“沈鹤年有一句话,圈里人都知道——‘玉不鉴人,人自鉴’。”
孙辰想了想:“玉不会鉴定人,是人自己鉴定自己?”
“差不多。”吴鸿远点了点头,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好的东西,也只能帮你一把。真正要走的路,还是得自己走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孙辰身上。
“小孙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做手串,卖手串,然后就没了?”
孙辰想了想:“我还没想那么远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。”
“眼前的事是什么?”
“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,”孙辰说,“让需要它们的人戴上。”
“需要它们的人?”吴鸿远重复了一遍,“你怎么知道谁需要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孙辰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我做的每件东西,都有它自己的‘性格’。就像人一样,有的人需要安神,有的人需要守护,有的人需要看清自己……东西做好了,它会找到需要它的人。”
吴鸿远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这话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说的。”
孙辰笑了笑:“可能是小时候跟爷爷学的。他老说‘万物有灵,物找人,不是人物’。”
“你爷爷是谁?”
“河北农村的一个老头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孙德厚。”
吴鸿远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变化,而是——整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“孙德厚?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,“孙德厚……你是孙德厚的孙子?”
孙辰愣住了:“您认识我爷爷?”
吴鸿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孙辰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伸出手——
“你爷爷是不是左眉尾有一颗痣?”
孙辰想了想:“有。很小的一颗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“他是不是习惯用左手写字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不是……”吴鸿远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,“他是不是有一枚黑色的石头,一直贴身带着?”
孙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玄墨石。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
吴鸿远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因为那枚石头,”他说,“是我给他的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。
孙辰坐在石桌旁,脑子里像是有一百个弹幕在刷屏。
吴梦雨也愣住了,她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。
“吴伯伯,”孙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您能……说清楚点吗?”
吴鸿远重新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我二十三岁,刚入行没多久,跟着师父去河北收东西。在一个村子里,我们遇到了一户人家——姓孙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但堂屋里供着一块黑石头。”
“那块石头,就是你爷爷手里的那枚。”
“我师父看到那块石头,整个人都变了。他说那是一块‘玄墨石’,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东西,有灵性,能认主。他想买,但那家的主人——你太爷爷——不卖。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,传了几百年了,不能在他手里断了。”
“我师父不死心,在村里待了三天,天天去你太爷爷家磨。最后你太爷爷松了口——不卖,但可以换。他让我师父用一件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块玉佩,”吴鸿远说,“我师父最贴身的一块玉佩。那是他师父传给他的,也是一件有灵性的东西。”
“换了吗?”
“换了。”吴鸿远苦笑了一下,“我师父把那块玉佩给了你太爷爷,换走了玄墨石。但换走之后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——玄墨石在他手里,一点灵气都没有。像是……死了一样。”
“我师父琢磨了很久,最后明白了——玄墨石认主。它只认孙家的人。外人拿到手里,就是一块普通的黑石头。”
“所以他又回去了?”
“对。他回到那个村子,想把玄墨石还回去,换回自己的玉佩。但你太爷爷已经不在人世了——换完东西的第三天,你太爷爷就没了。那块玉佩陪着他下了葬。”
孙辰的喉咙发紧。
“那你师父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我师父把玄墨石留给了你爷爷。他说‘物归原主,这是天意’。然后他就走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有灵性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强求的东西,留不住;该来的东西,赶不走’。”
吴鸿远看着孙辰。
“你爷爷手里的玄墨石,是你太爷爷用命换来的。你太爷爷知道那块玉佩的价值——他知道用它换玄墨石,是亏了。但他还是换了。因为他觉得,祖上传了几百年的东西,不能在他手里断了。”
“那块玉佩……值多少钱?”
吴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,明代羊脂白玉镂空龙纹佩。如果拿到今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至少值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万?”
“三千万。”
孙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太爷爷用一块价值三千万的玉佩,换了一块黑石头。因为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。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孙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吴梦雨走过来,轻轻地坐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小孙,”吴鸿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你爷爷……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孙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爷爷……去年走了。走之前把玄墨石留给了我。”
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块石头的事?”
“没有。他只说‘这是咱家的东西,好好留着’。”
吴鸿远点了点头。
“他做得对。”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明镜手串,“有些事情,说得太清楚,反而没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孙辰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爷爷是个好人。你太爷爷也是。”
孙辰抬起头,看着吴鸿远。
“吴伯伯,您师父……后来跟您提过我爷爷吗?”
吴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每年清明,他都会去河北。他说那里埋着一个‘明白人’。”
孙辰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他想起了爷爷。想起了爷爷坐在老家的门槛上,手里盘着那枚黑石头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想起了爷爷说“万物有灵,物找人,不是人物”。想起了爷爷走之前,把那枚石头放在他手心里,说“好好留着”。
原来,这枚石头,是用一块三千万的玉佩换来的。
原来,这枚石头,承载着两代人的选择和坚守。
“小孙,”吴鸿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,“这串手串,多少钱?”
孙辰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枚扳指,”孙辰指了指吴鸿远手腕上的明镜手串,“是老周用两万块让给我的。我欠老周一个人情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您跟我爷爷有这段渊源,我不能收您的钱。”
吴鸿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老周的人情,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帮他引荐您。”
吴鸿远笑了。
“行。你让他明天来找我。”
孙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吴鸿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,“这东西,我不会白要。以后你缺什么材料、需要什么资源,找梦雨。吴家的东西,你随便用。”
“吴伯伯,这——”
“别跟我客气。”吴鸿远摆了摆手,“你太爷爷用一块三千万的玉佩换了玄墨石,我用这点资源换你一串手串,怎么算都是我赚了。”
孙辰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吴梦雨在旁边轻声说:“你就别推了。我爸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”
孙辰看了看吴梦雨,又看了看吴鸿远,最后笑了。
“行。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从吴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孙辰推着自行车走在林荫道上,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。
太爷爷用一块价值三千万的玉佩,换了一块黑石头。
爷爷守了一辈子,什么也没说。
现在,这块黑石头在他手里。
而它,给了他一个系统。
“爷爷,”他自言自语,“您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?”
口袋里的玄墨石微微发凉,像是在回答,又像是在沉默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吴梦雨发来的消息:
“我爸说,让你下周二来家里吃饭。他说要跟你好好聊聊你爷爷的事。”
孙辰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。
这次不是吴梦雨,是一个好久没联系的号码——
汤小彬。
“孙辰,你最近在干嘛?我下周三回北京,有空一起吃个饭吗?”
孙辰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嘴角翘了起来。
他打字回复:“有空。刚好我最近做了几串新手串,给你看看。”
汤小彬秒回:“你又开始捣鼓手串了?上次你送我那个檀木的,我戴着还挺好的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的,包你满意。”
“行,到时候见。”
孙辰把手机收起来,骑上自行车,沿着西山的路往市区走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像是水墨画里的背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闻到了路边的槐花香。
“下周二去吴家,下周三见汤小彬,”他掰着手指头算,“中间还得去老周那儿一趟……”
他想了想,又掏出手机,给华季和方婧各发了一条消息:
“华季姐,最近忙吗?我做了个新手串,可能对你的研究有帮助。有空的话,我给你寄过去?”
“方婧,好久不见。我最近在做一些有意思的手串,想请你帮我看看设计。方便的时候聊一下?”
发完消息,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用力蹬了两下自行车。
破旧的自行车在夕阳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是也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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