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强出院第一天，就在店里坐不住了。
老头腰上缠着护腰，跟个木乃伊似的，在店里转来转去。这儿摸摸那儿看看，嘴里念念有词——沙发挪位置了、档案重新码了、那盆快死的绿萝不见了。
“绿萝呢？”他扭头问。
“扔了，”林小满头也不抬，“都快成干尸了，留着过年？”
林国强瞪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王秀芳在旁边擦柜台，擦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。
“你少转悠，”她说，“医生让你躺着。”
“躺得住吗我？”林国强指着门口，“那招牌歪了你看不见？”
林小满抬头瞅了眼。
是歪了，左边螺丝松了，招牌往下耷拉着，“婚”字那半边看着更惨了。
“下午我修。”
林国强哼了一声，扶着腰慢慢坐下。坐下的时候龇牙咧嘴的，但嘴还硬：“轻伤不下火线，我当年——”
“您当年腰好，”林小满打断他，“现在别当年了，歇着吧。”
林国强被噎得说不出话，脸憋得通红。
王秀芳在旁边憋笑，憋得肩膀直抖。
林小满站起来，拍拍手：“我去买螺丝。”
他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眼他爸。
老头坐在沙发上，腰挺得笔直，眼睛盯着门口那招牌，眼神复杂得很。
林小满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店，是他爸半辈子的心血。
要是真拆了——
他甩甩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……
五金店在街角，走过去五分钟。
林小满买完螺丝往回走，路过马大姐那家“马到成功”的时候，脚步顿了顿。
店面不大，装修挺新，玻璃门上贴着“大数据匹配，精准找对象”的标语。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，几个大妈坐在沙发上，一个年轻姑娘在给她们倒水。
周文斌不在。
林小满正要走，余光扫见门边蹲着个人。
马晓峰。
他蹲在那儿抽烟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林小满想了想，走过去。
“晓峰。”
马晓峰抬头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，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。
“林、林哥。”
“你蹲这儿干嘛？”
“放风，”马晓峰压低声音，“周文斌在里面跟人谈事，让我出来盯着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：“跟谁？”
马晓峰左右看看，凑近点：“不认识，开好车的。来了半小时了。”
林小满往店里瞅了眼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行，你忙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马晓峰突然拉住他。
“林哥，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昨晚那事儿，你别往外说。周文斌要是知道我来找你，能打死我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：“放心。”
马晓峰松开手，又蹲回去，掏出根烟点上。
林小满走出去几步，回头看了眼。
马晓峰蹲在那儿，烟雾缭绕的，看着跟条看门狗似的。
……
回到店里，林小满搬了把梯子，开始修招牌。
他妈在底下扶着梯子，他爸在门口站着，仰着脖子指挥。
“左边左边——过了过了——右边一点——对，就那儿——螺丝拧紧！”
林小满拧完最后一颗螺丝，低头看他爸：“行了吧？”
林国强退后两步，眯着眼睛瞅了瞅：“行，正了。”
林小满从梯子上下来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正想进去喝水，余光扫见街那头开过来一辆车。
黑色奥迪，锃亮锃亮的，慢悠悠停在“马到成功”门口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个中年男人，穿着深色Polo衫，肚子挺得老高，皮鞋锃亮。他站在车边，往四周看了看，然后进了店里。
林小满盯着那背影，总觉得有点眼熟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王秀芳凑过来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跟着他妈进了店。
但心里那根弦，又绷紧了。
那车，那人，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
……
晚上，店里打烊后，林小满没回家。
他躺在那张破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转着白天那些事。
周文斌在跟人谈事，开好车的人。
马晓峰蹲在门口放风，跟条看门狗似的。
那人的背影，他总觉得眼熟。
正想着，手机响了。
张伟打来的。
“喂？”
“你在店里？”张伟问。
“对，咋了？”
“那什么……”张伟的声音有点怪，“我刚才在所里值班，看见个人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：“谁？”
“周文斌那个堂叔，周建国。”
“他咋了？”
“他下班的时候，接了个电话。”张伟说，“我听见他说了一句——‘文斌，那事我安排好了，明天就有人去查’。”
林小满腾地坐起来。
“查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张伟说，“但他说话的时候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就压低声音走远了。”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明天就有人去查。
查什么？查谁？
他想起周文斌那句话——“谁占着算谁的”。
还有白天那个眼熟的背影。
电光火石间，他突然想起来了。
那背影，那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——上个月来店里检查过！
消防检查！
当时那人穿着制服，拿着本子，在店里转了一圈，说灭火器过期了，让赶紧换。
林小满换了。
但现在想想——
“妈的。”
“咋了？”张伟在电话那头问。
“张伟，”林小满说，“你们那个副所长周建国，跟消防那边熟不熟？”
张伟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，”林小满打断他，“但明天，可能有人来查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小满靠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那玩意儿又冒出来了。
【系统紧急提示】
【检测到潜在危机】
【危机类型：行政检查（疑似针对性）】
【发生概率：87%】
【建议宿主：立即准备应对】
林小满翻个白眼。
还用你说？
他坐起来，开始在店里转。
灭火器——刚换的，没问题。
营业执照——挂墙上了，没问题。
消防通道——就一个门，但没堵，应该也行。
还有什么？
他转了一圈，没发现什么问题。
正想松口气，余光扫见柜台底下那个纸箱子。
里头装的是马晓峰给的U盘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档案。
林小满蹲下来，把纸箱子拖出来。
这些东西，要是被翻出来——
他正想着，门外突然有人敲门。
咚咚咚。
很急，很大声。
林小满心里一紧，站起来。
“谁？”
“派出所的，开门！”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把门打开。
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，一个年轻，一个中年。
中年那个，肚子挺得老高，皮鞋锃亮。
林小满认出他了——就是白天从奥迪车上下来的那个。
“林小满是吧？”中年男人拿出证件晃了晃，“我是派出所的，接到举报，你们店涉嫌非法经营，来检查一下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，又看看他身后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，停着那辆黑色奥迪。
车门边站着个人，正往这边看。
隔着几十米，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站姿，那个轮廓——
周文斌。
林小满收回目光，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。
“同志，怎么称呼？”
“我姓周，”中年男人说，“周建国。”
林小满笑了。
“周所长，大晚上的来检查，辛苦了。请进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周建国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他这么配合。
“那个纸箱子是什么？”他指着柜台底下的纸箱。
林小满心里一紧，但脸上不动声色。
“哦，一些旧档案，我爸以前存的。”
周建国走过去，弯腰看了一眼。
纸箱里，乱七八糟堆着泛黄的档案袋。
U盘被压在底下，看不见。
周建国直起腰，正要说话——
手机突然响了。
他接起来，听了几句，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？谁让的？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周建国挂了电话，看着林小满，眼神复杂得很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，”他说，“回头再来。”
然后带着那个年轻警察，转身就走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上了那辆黑色奥迪。
车开走了。
街对面，周文斌还站在电线杆底下。
他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攥着门把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手机震了。
张伟发来的微信：【刚才我们所长突然去值班室了，说接到举报要去查一家店——不是你吧？】
林小满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所长？
谁举报的？
他正想回消息，又一条微信进来。
陌生号码。
【不用谢。——刘姨】
林小满愣住了。
刘翠花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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