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和马晓峰跑到“马到成功”门口的时候，店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玻璃门碎了一扇，碎碴子溅到人行道上，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门口围了一圈人，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，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，还有几个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热闹的外卖小哥。
人群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——哐当、啪啦，听着像椅子倒了，又像什么东西摔碎了。
还有人在骂。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！我供你吃供你穿，你他妈胳膊肘往外拐！”
周文斌的声音。
林小满拨开人群往里挤，被人推了一把。
“挤什么挤！”
“我是他家亲戚！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让开了。
林小满挤到最前面，往店里一看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完了。
……
店里跟遭了贼似的。
柜台翻了，抽屉掉在地上，文件撒了一地。那台用来装“大数据”的电脑屏幕碎了，裂成蜘蛛网，主机倒在地上，盖子都开了。沙发被划了两道口子，海绵翻出来，白花花的。墙上那个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的十字绣被扯下来，揉成一团扔在墙角。
马大姐站在屋子中间，头发散了，脸上有道红印子，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。她双手攥着拳头，浑身发抖，盯着面前的人。
周文斌站在她对面，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身后站着俩男的，一个光头，一个黄毛，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“妈，”周文斌指着马大姐，声音又尖又利，“我对你不好吗？我把店做大，给你挣面子，你他妈就这么对我？”
马大姐没说话，只是瞪着他，眼眶红得厉害。
“让你儿子去给林小满道歉？你脑子进水了？”周文斌往前逼了一步，“那小子什么人？抢咱家客户，挖咱家墙角，你他妈还上赶着巴结他？”
“客户是你自己弄丢的！”马大姐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那破电脑，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？老王家的闺女，你给配了个二婚带孩的，人家能不退钱？”
周文斌愣了一下，脸上闪过一丝狼狈。
“那、那是算法问题——”
“屁的算法！”马大姐声音突然高了，“我干二十五年，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干的！糊弄人，骗钱，早晚遭报应！”
周文斌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？”
他抬起手。
林小满心里一紧，正要冲进去——
“住手！”
人群外传来一声喊。
张伟带着两个人挤进来，制服笔挺，胸口别着警徽。
周文斌手僵在半空，慢慢放下来。
……
张伟走到屋子中间，看看一地狼藉，又看看周文斌和他身后那俩男的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周文斌脸上挤出个笑：“张警官，误会，都是误会。我跟我妈吵架，动静大了点。”
“吵架？”张伟指着地上的碎玻璃，“吵架砸店？”
“那、那不是……”
“还有这俩人，”张伟看向光头和黄毛，“你朋友？”
周文斌脸色变了变，没说话。
张伟走到马大姐面前，声音放缓了：“阿姨，您说，怎么回事？”
马大姐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周文斌一眼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妈！”周文斌突然喊了一声，“您想清楚再说！”
马大姐身子抖了一下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堵得慌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马阿姨。”
马大姐扭头看他，眼神复杂得很。
“您别怕，”林小满说，“该怎么说怎么说。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周文斌猛地扭头瞪他。
林小满没理他，只看着马大姐。
马大姐嘴唇抖了抖，又抖了抖，最后——
“我没事，”她说，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，“就是……就是家里吵架。”
张伟愣了。
林小满也愣了。
周文斌脸上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张警官，您听见了，”他说，“家务事，不劳您操心。”
张伟看着他，又看看马大姐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家务事我不管。”他指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烂椅子，“但这些，得收拾干净。门口那些碎玻璃，万一扎着人，你负责。”
“负责负责，肯定负责。”
周文斌点头哈腰，把他俩往外送。
光头和黄毛也跟出去，经过林小满身边的时候，黄毛斜眼瞅了他一下，眼神不善。
林小满没理他。
他盯着马大姐。
马大姐站在那堆乱七八糟中间，肩膀塌着，整个人跟老了十岁似的。
……
人群散了。
张伟临走前拍了拍林小满肩膀，压低声音：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店里只剩三个人——林小满，马晓峰，马大姐。
马晓峰蹲在地上，一块一块捡碎玻璃，捡着捡着，肩膀抖起来。
马大姐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林小满走过去，把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十字绣捡起来，抖开看了看。
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，七个字，脏了，沾了灰，还有块黑印子，不知道是什么踩的。
他把十字绣叠好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马阿姨，”他说，“您刚才为啥不说？”
马大姐没说话。
“您怕他？”
马大姐还是没说话。
林小满看着她，突然明白过来。
她不是怕周文斌。
她是怕丢人。
怕让人知道，她认的这个干儿子，是个什么东西。
怕让人知道，她干了二十多年的店，被自己人砸了。
怕让人知道，她马秀兰，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
林小满叹了口气。
“马阿姨，您那U盘，我还留着。”
马大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里头那些客户资料，有用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您要是有空，来店里坐坐，咱聊聊。”
马大姐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林小满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眼。
马晓峰还蹲在地上捡玻璃，马大姐站在他旁边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就那一下。
林小满收回目光，走进阳光里。
……
回到店里，林小满往沙发上一躺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林国强拄着拐杖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听说那边出事了？”
林小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严重吗？”
“挺严重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店砸了，电脑碎了，十字绣踩脏了。”
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马秀兰那人，”他说，“嘴硬，心软。当年我跟她争客户，争得头破血流。后来她闺女病了，我给她介绍了个好大夫。”
林小满扭头看他爸。
“她记到现在，”林国强说，“所以刘翠花去帮她，她让马晓峰来给你道歉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“这人啊，”林国强慢悠悠地说，“一辈子，不就图个心安吗。”
林小满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想着马大姐站在那堆破烂中间的样子。
他坐起来，掏出手机。
翻到刘翠花的微信，发了条消息过去。
【刘姨，您认识的人多，帮我打听打听，周文斌那个干儿子，以前在哪混的。】
发完，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。
林国强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嘛？”
林小满往后一靠。
“没想干嘛，就是好奇。”
手机震了。
刘翠花回得飞快：【打听那小子干嘛？他以前在隔壁市开婚介所，干黄了三家，回来投奔他干妈的。】
林小满盯着那行字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干黄了三家。
有意思。
他正想回消息，又一条微信进来。
这回是陌生号码。
【周文斌那台电脑里的数据，我有备份。要吗？——马晓峰】
林小满愣住了。
马晓峰？
他抬头看向门外，阳光白晃晃的。
那个蹲在地上捡玻璃、肩膀发抖的小子——
藏得挺深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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