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之后，林小满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。
腿有点软。
他不想承认，但确实腿有点软。
周文斌最后那句话跟针似的扎在脑子里——“我让你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”。
一无所有。
啥叫一无所有？
店没了？家没了？还是人没了？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他想打电话给张伟，想想又算了。周建国刚进去，张伟那边正乱着，这会儿打电话过去也是添乱。
他转身回店里。
林国强还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着，但眼睛没在看，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林国强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林小满往沙发上一躺，盯着天花板。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半天，他听见他爸开口。
“那小子以前干啥的？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：“听说在隔壁市开婚介所，干黄了三家。”
“干黄了三家还能来这边混？”
“有个干妈。”林小满说，“马大姐。”
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马秀兰那人，眼力不行。”他说，“当年她闺女找对象，让我帮忙把把关，我说那男的不行，她不听。后来离了。”
林小满扭头看他爸。
“您还干过这个？”
“废话，”林国强翻了一页笔记本，“这条街上，哪家我没帮过？”
林小满没接话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转着周文斌那句话。
一无所有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爸，咱这店，房租啥时候交？”
……
林国强愣了一下。
“问这干嘛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林国强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下个月底。”
林小满心里算了算——还有四十多天。
“房东是谁？”
“你问这干嘛？”
“说了随便问问。”
林国强合上笔记本，往椅子上一靠。
“老张头，住隔壁那条街，以前开修车铺的，后来不干了，靠收租过日子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认识，”林国强说，“一起喝过酒。”
林小满心里稍微松了松。
认识就好办。
他正想着，手机震了。
张伟发来的微信：【周建国那事，有信了。受贿，五万块，证据确凿。还有别的事在查。】
林小满回了个【嗯】。
张伟又发：【你那个U盘，到底谁递上去的？】
林小满盯着这行字，没回。
他也不知道是谁。
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，到底是不是孙建国的弟弟？
……
下午，林小满去了趟隔壁那条街。
老张头的修车铺早就不开了，现在改成个小卖部，门口摆着冰柜，里头卖雪糕饮料。老张头坐在门口躺椅上，摇着蒲扇，收音机里放着京剧。
“张大爷。”
老张头睁开眼，瞅了他一眼。
“你谁？”
“林国强儿子，林小满。”
老张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半天，突然笑了。
“哦，小林啊！长这么大了！你爸腰咋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谢谢您惦记。”
老张头拍拍旁边的马扎：“坐坐坐。”
林小满坐下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。老张头摆摆手：“戒了，肺不好。”
林小满把烟收起来。
“张大爷，我今儿来，想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那店，您打算一直租给我们不？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“这话说的，不租给你们租给谁？”
林小满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老张头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问：“是不是有人找你了？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。
“谁找我了？”
“我哪知道，”老张头摇着蒲扇，“前几天有人来打听过，问那店租到啥时候，租金多少，房东是谁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年轻人，西装革履的，说话挺客气。”老张头想了想，“姓周好像。”
周文斌。
……
林小满从小卖部出来，站在太阳底下，后背又冒汗了。
周文斌来找过老张头。
打听房租、租期、房东。
他想干嘛？
想把店撬走？
可这店是租的，他撬走有啥用？
林小满想不明白。
但有一点他清楚——周文斌说“一无所有”，不是说着玩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刘翠花发微信：【刘姨，您帮我打听打听，周文斌最近跟谁接触过。】
刘翠花回得飞快：【行。】
过了半小时，她发来一条语音。
林小满点开，刘翠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，带着点兴奋：“小林，我打听到了！那小子最近老往一个地方跑——拆迁办！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拆迁办？
【系统提示】
【检测到关键信息】
【周文斌动向：频繁出入拆迁办】
【可能性分析：85%与店铺拆迁补偿有关】
【建议宿主：立即核实相关信息】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脑子里那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，突然有了答案。
周文斌想盘他的店，不是要开店。
是要拿拆迁补偿。
可这店是租的，租户拿不到补偿款——
除非。
除非他先把店盘下来，变成店主。
然后拆迁。
补偿款就是他的。
林小满站在太阳底下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把这事跟他爸说了。
林国强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张头那人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重义气，但不傻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爸。
“他要是知道有人要拆这条街，租金肯定涨。”
林国强点点头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林国强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往外看。
街上灯火通明，烧烤摊的烟飘过来，带着孜然的香味。
“小满，”他背对着儿子说，“这店要是真拆了，你咋想？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刚回来的时候，不情不愿的，”林国强说，“现在呢？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现在？
现在他也不知道。
一开始是迫不得已，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，再后来——
再后来，看着王浩和小雅成了，看着马大姐那店被砸，看着周文斌那副嘴脸。
好像不知不觉间，这店跟他有点关系了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国强回头看他。
月光底下，老头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“不知道就慢慢想，”他说，“反正还没拆呢。”
他走回柜台后面，继续翻他那本笔记本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爸的背影。
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，那头没人说话，只传来一阵笑声。
沙哑的，阴恻恻的。
然后挂了。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手指发凉。
他抬头看门外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电线杆底下，站着个人。
正往这边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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