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。
林小满拖着行李箱站在“林记婚介所”门口，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，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。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门上的招牌掉了两颗螺丝，歪歪斜斜挂着，“婚”字的“女”旁只剩半边，看着跟离异似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对着招牌拍了张照，发家族群：【报告，林半城同志的老巢已抵达，请组织放心。】
三秒后，他妈秒回：【少贫，赶紧上去帮你爸搬东西。】
他爸没回。
正常。他爸回他消息的概率，约等于他考研上岸的概率——都是零。
林小满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。一楼门面不大，二十来平，装修风格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：墙上挂着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的十字绣，人造革沙发磨得发亮，茶几上摆着一盘落灰的喜糖，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对新人留下的。
他妈王秀芳正踩在凳子上，踮着脚够柜子顶的资料盒。
“妈您可悠着点，”林小满扔下箱子蹿过去扶，“这要摔了，我爸那老胳膊老腿可伺候不动您。”
“呸呸呸，乌鸦嘴。”王秀芳拍开他的手，从柜顶上抱下来个纸箱，“你爸在后头仓库，去搭把手。那些老档案得挪地方，腾给隔壁打印店放货——人家一个月给八百块租金呢。”
林小满没动，仰着脖子看他妈：“咱家这店，真快黄了？”
王秀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没接话，只拿脚踢了踢他的行李箱：“先去放东西，晚上给你炖排骨。”
……
后头仓库其实就是个搭出来的铁皮棚子，夏天热得像蒸笼。
林小满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，他爸林国强正蹲在地上，对着一堆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发愣。老头穿着件洗褪了色的老头衫，后脖颈晒得黝黑，脊梁骨看着也没记忆里那么直了。
“爸。”
林国强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抬头，手指摩挲着档案袋上系的红绳。
林小满凑过去瞅了一眼：“这谁的？”
“你李叔。当年我给他介绍的媳妇，闺女都该上大学了。”林国强把档案袋搁到一边，又拿起另一封，“这个是你张姨，二婚，我撮合的，现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“那这都是成功案例啊，留着呗。”
“占地方。”林国强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，膝盖嘎嘣响了一声，“再说，现在谁还看这个？人家都手机配对了，什么大数据什么算法，我这套早过时了。”
林小满听着这话从他爸嘴里说出来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林国强年轻时多狂啊，“林半城”的名号不是白叫的，这城里三十往上的人里头，少说有一成是他牵的线。小时候林小满跟着他爸去喝喜酒，新娘子敬酒的时候都要专门敬他一杯，喊一声“媒人伯伯”。
可现在呢？
隔壁打印店一个月八百块租金，就能把他半辈子的档案挤到墙角去。
“爸，”林小满蹲下来帮他收拾，“那些大数据都是扯淡的，你信我，我做四年市场营销，我懂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林国强难得开了金口，语气倒不重，听着更像叹气，“你懂你怎么没把自己营销出去？考研考两年了，工作找着了？”
林小满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得，这茬过不去了。
……
晚上果然炖了排骨。
林小满啃着排骨刷手机，他爸他妈坐对面，气氛有点微妙。
“小满，”王秀芳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，“你那个……接下来咋打算的？”
林小满咬着骨头含糊不清：“先歇两天呗，反正才六月。”
“歇到九月也是歇，十二月也是歇。”林国强放下筷子，“你刘叔儿子，比你小一岁，人家今年都提干了。”
林小满翻个白眼：“爸，您能不能别老拿我跟别人比？”
“我不拿你跟别人比，你跟谁比？跟隔壁二傻子比？”
“爸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王秀芳打圆场，“吃饭吃饭，好不容易回来，吵什么吵。”
林国强端起碗，闷头吃了几口，又说：“反正这店也就这样了，你要是没处去，就在家帮帮忙。别的不行，端茶倒水总会的吧？”
林小满差点被排骨噎着：“我？端茶倒水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林国强瞥他一眼，“你以为你清华北大毕业的？”
林小满把骨头往桌上一扔，站起来就想怼回去，被他妈一把拽住。
“大晚上的，别出去瞎逛。”
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林小满甩上门，在楼道里站了三秒，又觉得没意思，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。
六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点油烟味。
坐了半天，他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看到考研群里又在发成绩截图，那个总分比他高了八十多分的哥们儿发了条消息：【兄弟们，上岸了，九月北京见！】
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。
……
不知道坐了多久，他听见他妈在楼道里喊他。
“小满？小满！死孩子跑哪去了——”
林小满站起身，拍拍裤子上的灰，推开门：“这儿呢。”
“快快快，下来帮忙！”王秀芳一脸着急，“你爸刚才搬东西闪着腰了，动不了！”
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。
仓库门口，林国强扶着腰靠在墙上，脸色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。旁边站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，烫着小卷毛，手里攥着个手机，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
“哎哟林老板你这不行啊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我跟你说我老公当年就是——”
“行了马大姐，”林小满挤过去扶住他爸，“我先送我爸去医院。”
“诶你是小林吧？长这么大了！”马大姐眼睛一亮，“正好正好，我找你有事！你家这店要盘出去不？我那儿子想扩大门面，隔壁那家太小了，你们这位置正好——”
林小满脑子嗡嗡的，他爸靠在他肩膀上，身子沉得像灌了铅。
马大姐还在说，声音尖得刺耳：“你爸这身体也干不动了吧？趁早盘出去还能落几个钱，我那儿子——”
“不盘。”
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又冷又硬，不像平时那个插科打诨的自己。
“我爸的店，不盘。”
马大姐愣了愣，讪讪地收起手机：“行行行，那你们忙，我改天再来。”
她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走远了。
林小满扶着他爸往外走，林国强走两步歇一歇，嘴里还不忘骂：“那老娘们儿……惦记我店面半年了……你刚才……刚才回得对……”
“爸您别说话了。”
“我说两句怎么了？我是你老子……”
林小满没吭声，架着他爸往路边走，准备打车。
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，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有人在脑子里说话。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……】
【条件达成……】
【红线CEO系统正在绑定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】
【欢迎使用互联网+婚恋生态闭环模拟经营系统。】
林小满脚下一顿，差点把他爸扔出去。
什么玩意儿？？？
【正在扫描周边环境……】
【扫描完成。】
【发现目标：林国强（父亲），属性面板生成中——】
林小满眼前突然出现半透明的光屏，他爸头顶上飘着一行字：
【林国强】|LV50传统媒人
【绝招：话术安抚、人情世故】
【弱点：拒绝互联网、腰椎间盘突出（急性发作中）】
林小满：“……”
他爸撑着腰扭头看他：“愣着干嘛？打车啊！”
林小满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光屏还在他眼前晃，右上角闪烁着一行小字：
【新手任务已发布：请在七天内，用互联网思维促成一对年轻人相亲。】
【任务奖励：媒人经验+500，牵线值+1000】
【失败惩罚：老爸的腰可能好不了（认真脸）】
林小满盯着那个“认真脸”三个字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这系统，是来搞笑的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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