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，林小满站在街道办门口，仰着脖子看那栋楼。
五层，灰扑扑的，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，露出里头的水泥。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，有辆还倒了，歪在那儿没人扶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片。
苏晴。
街道办三楼会议室。
他把名片揣兜里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一楼大厅没人，只有个老大爷在值班室看报纸。林小满走过去问：“大爷，会议室在三楼？”
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瞅他一眼。
“开会啊？”
“对。”
“哪个部门的？”
“不是部门，”林小满说，“苏晴让我来的。”
老大爷眼睛亮了亮。
“小苏啊？你早说嘛。”他指了指楼梯，“三楼，左转，第二间。”
林小满道了声谢，往楼梯走。
走到一半，听见身后那老大爷嘀咕：“小苏那丫头，还会请人了？稀罕。”
林小满脚步顿了顿，继续往上走。
……
三楼左转第二间，门开着。
林小满往里看了一眼，愣住了。
里头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马大姐——坐在最边上，低着头玩手机。
奶茶店那个男的——就是昨天贴海报那个，坐在马大姐对面，手里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。
还有一个烫着卷毛的老太太——刘翠花。
刘翠花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，招手：“小林！这儿这儿！”
林小满走进去，在刘翠花旁边坐下。
“刘姨，您怎么也来了？”
“街道办请的呀，”刘翠花压低声音，“说是什么……商户代表？我也不懂，反正来了有盒饭。”
林小满嘴角抽了抽。
盒饭。
这理由很刘翠花。
他扫了一圈屋里其他人。
除了马大姐、奶茶店那男的、刘翠花，还有三个不认识的——一个中年男的，穿得挺板正，像做生意的；一个年轻女的，戴着眼镜，低头看手机；还有一个大爷，看着眼熟，好像是街口修鞋的。
正看着，门口又进来个人。
苏晴。
她换了身衣服，白衬衫黑裤子，头发扎起来了，看着比昨天干练。
“人都齐了？”她走到前面，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，“那我开始了。”
……
“今天请各位来，主要是聊聊这条街的事。”
苏晴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根激光笔，背后是块白板，上头贴着几张纸。
“各位都是这条街的老商户，有的干了二十年，有的三十年。这条街什么情况，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没人说话。
苏晴也不尴尬，继续说。
“规划下来了，明年三月拆迁。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马大姐抬起头。
“那还聊什么？都拆了，聊啥？”
苏晴看着她。
“拆了，不等于这条街就没了。”
马大姐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街道办负责精神文明建设的，”苏晴说，“我的工作是，让这条街在拆之前，留下点东西。”
她指了指背后的白板。
“我想搞个活动——‘老街记忆’主题月。征集老照片、老故事，搞展览、搞市集。让这条街在最后这一年，火一把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刘翠花举手。
“小苏，有盒饭不？”
苏晴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刘翠花满意地点点头。
那个中年男的开口了，声音挺沉稳。
“苏同志，你这个想法挺好。但搞活动要钱，钱谁出？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街道办出一部分，商户出一部分。”
中年男的笑了一下。
“那不就是让我们自己掏钱给自己贴金？”
……
气氛有点僵。
林小满坐在那儿，看着中年男的和苏晴对视，谁也不让谁。
马大姐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老李这人，做生意的，精得很。”
林小满这才想起来——老李，街口那个卖灯具的，开了二十年店，是这条街上有名的“铁公鸡”。
苏晴没退让。
“李叔，钱是一部分，但不是全部。”她说，“这条街拆了，你们这些老店，要么搬走，要么关门。但‘老街’这个名字，会留下来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。
“留下来？”
“对，”苏晴说，“我准备做个专题片，采访老商户，拍老店，放网上。再做个展览，把你们的老照片、老物件摆出来。到时候，全市都知道这条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店没了，名声在。以后你们搬到别处，人家一看——哦，原来是从那条老街来的。这不比打广告强？”
老李沉默了。
刘翠花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这丫头，嘴皮子真溜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他看着苏晴站在那儿的背影，突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。
公事公办的时候冷着脸，一说到正事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检测到关键对话】
【苏晴沟通能力评估：A级】
【建议：学习，配合，争取合作】
林小满在心里翻个白眼。
废话。
……
“还有谁有想法？”
苏晴环顾一圈。
没人说话。
她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。
“林小满，你呢？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对，你。”苏晴说，“你不是说要改造这条街吗？说说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扭头看他。
林小满有点紧张，但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觉得，这条街的店，各有各的特色。马阿姨做了二十五年婚介，刘姨认识全街的人，李叔开店二十年，奶茶店那边还有新花样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个奶茶店男的。
“这位……我还不知道你叫啥。”
那男的抬起头。
“赵晓峰。”
“对，赵晓峰，”林小满说，“他那儿年轻人多，跟咱们这些老店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苏晴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咱可以把这些串起来。搞个什么……打卡活动？在这家店领个卡片，去那家店盖个章，集齐了换点啥。让年轻人来逛，来拍照，发朋友圈。”
苏晴眼睛亮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。
“还有，马阿姨那边可以搞个‘老式相亲体验’，刘姨那边可以搞个‘老街故事会’，李叔那边可以搞个‘老灯具展’——反正就是把各家特色拿出来，凑一块儿，整条街一起搞。”
他说完，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刘翠花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这主意好！我那儿故事可多了！”
马大姐也点头。
“老式相亲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老李没说话，但表情松动了点。
只有赵晓峰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苏晴看着林小满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扭头看赵晓峰。
“晓峰，你呢？有什么想法？”
赵晓峰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其实有个想法，但不知道合不合适。”
“说。”
赵晓峰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想搞个‘奶茶相亲’。”
……
屋里又安静了。
刘翠花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啥叫奶茶相亲？”
赵晓峰有点紧张，但说着说着就顺了。
“就是……在我店里，搞个活动。单身的人来喝奶茶，杯子上贴个标签，写上年龄、爱好啥的。觉得有意思的，可以拿着杯子去搭话。”
他看了林小满一眼。
“林哥那个婚介所，可以配合着搞。他在那边登记，我在这边提供场地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赵晓峰看着他。
“林哥，你觉得呢？”
林小满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晴在旁边开口。
“这个想法不错。年轻，有新意，跟老街的感觉有反差，反而容易出圈。”
她看着林小满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林小满回过神来。
“我……我觉得行。”
赵晓峰笑了。
那是林小满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笑得挺憨的。
……
会开了一个多小时。
散会的时候，刘翠花拉着林小满小声说：“那丫头不错，长得俊，脑子好使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“小苏啊，”刘翠花眨眨眼，“你俩挺配。”
林小满差点被口水呛着。
“刘姨！您想哪去了！”
刘翠花嘿嘿笑，拎着菜篮子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看着其他人陆续出来。
马大姐走过他身边，顿了顿。
“小林，你那主意，还行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老李走过，拍拍他肩膀。
“年轻人，有点想法。”
也走了。
赵晓峰最后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林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……奶茶相亲的事，回头我找你细聊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赵晓峰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你那套‘用户画像’，我看过你采访的视频。挺牛的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采访的视频？
他这才想起来——电视台那个采访，好像播了？
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。
还真播了。
播放量还不低。
底下评论一堆——
“这婚介所好有意思”
“想去找那个小哥相亲”
“求地址！”
林小满盯着那些评论，脑子有点懵。
苏晴从楼里出来，路过他身边。
“视频我看了，”她说，“讲得还行。”
林小满抬头看她。
“那你之前咋不说？”
苏晴没回头。
“说了怕你飘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白衬衫的背影，在下午的阳光里晃了晃，拐进了巷子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手机震了。
赵晓峰发来的微信：【林哥，明天有空没？来我店里喝杯奶茶？聊聊那个相亲的事。】
林小满盯着那行字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回了个【好】。
然后抬头看天。
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但心里头，挺亮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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