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，林小满站在店门口，往街对面看。
那根电线杆孤零零杵在那儿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阳光白晃晃的，照得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。有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经过，边走边唠嗑，谁也没往那边多看一眼。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回头看了眼店里。林国强坐在柜台后面，翻他那本笔记本，头都没抬。但林小满知道，他爸在听着。
“爸，我出去一下。”
林国强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往街对面走。
走到电线杆底下，站定。
四下看了看，没人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——两点五十五。
还有五分钟。
他靠在那根电线杆上，盯着街对面的店。他自己的店，招牌是新换的，“婚”字描得正正的，看着挺精神。
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，慢慢停在他面前。
车窗摇下来，露出一张脸。
六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但梳得一丝不苟。穿件深色Polo衫，手腕上戴着块表，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那张脸，跟老李照片上的那个白衬衫男人，对上了。
老了，但眉眼还在。
“林小满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那人推开车门下来。
站直了，比他高半个头，肚子微微发福，但整个人看着挺板正。他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一眼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跟你爸年轻时候挺像。”
……
周建国——这个周建国——站在电线杆底下，点了根烟。
中华。
林小满盯着那烟，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没了。
“那些烟头，是你扔的？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“盯了我这么久，想干嘛？”
周建国吐了口烟。
“想看看你什么样。”
林小满愣了愣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周建国把烟掐了，弹到旁边的垃圾桶里——准头挺好，直接进去了。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我儿子进去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争气，”周建国说，“但再怎么说，也是我儿子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“他干那些事，我不护着。进去了也好，长长记性。”周建国顿了顿，“但你——”
他盯着林小满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非得跟你过不去吗？”
林小满摇摇头。
周建国笑了。
那笑容挺淡，但看着有点冷。
“因为你这店。”
……
“我这店？”
“对，”周建国说，“十几年前，我想盘这店。你爸没卖。”
林小满想起他爸说的话。
“后来我干房地产了，不缺这一个店。”周建国说，“但我儿子不知道。他以为我多想要这店，想替我拿下。”
他又点了根烟。
“他来这边开婚介所，认了马秀兰当干妈，都是冲这店来的。”
林小满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“那拆迁的事……”
“真的，”周建国说，“明年三月动工。”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你爸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“他知道就好。”
他抽了口烟。
“林小满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找你麻烦的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“我儿子进去了，他活该。但你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把U盘交出去那事儿，干得不错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U盘？
“那东西在我儿子手里，早晚是个祸害。你帮他交了，省得他惹更大麻烦。”
周建国把烟掐了。
“行了，该说的说了。你忙你的，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车里走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“周叔。”
周建国回头。
“您……不恨我？”
周建国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恨你干嘛？你又没害他。”
他拉开车门。
“他那堆破事，早晚的事。你只是让那天早点来。”
车开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电线杆底下，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。
……
回到店里，林国强抬头看他。
“见了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他说啥？”
林小满把周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林国强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人，”他开口，“比儿子强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爸。
“您当年为什么不卖给他？”
林国强想了想。
“没为什么。就是不想卖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那时候你妈刚怀你，店里生意正好。我寻思着，留着这店，将来能给你留点啥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给我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林国强翻了一页笔记本，“我干三十年，不就为这个？”
林小满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国强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。
“行了，别想那么多。该干嘛干嘛。”
他往里屋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那个周建国，别全信。他说不恨你，不一定真不恨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他爸走了。
林小满坐在那儿，盯着门口。
街上阳光白晃晃的。
他想起周建国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那U盘，交得不错。”
他怎么知道U盘是林小满交的？
不是孙建军交的吗？
……
下午四点，林小满去了奶茶店。
赵晓峰正在吧台后面忙活，店里坐着一桌客人，俩小姑娘，拿着手机拍照。
“林哥，咋样？”
林小满把见周建国的事说了。
赵晓峰听完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怎么知道U盘是你交的？”
“我也纳闷，”林小满说，“U盘是孙建军拿走的，举报材料也是他递的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赵晓峰想了想。
“会不会是孙建军说的？”
林小满摇摇头。
“他没必要。”
俩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晓峰突然说：“林哥，你说周建国会不会查过你？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。
查过？
他想起那些烟头，那些深夜的注视。
周建国说“想看看你什么样”。
看了多久？
看了多少？
手机震了。
苏晴发来的微信：【周建国的事，我知道了。你小心点，他没那么简单。】
林小满回了个【嗯】。
他抬头看赵晓峰。
“晓峰，你那监控，能回放吗？”
赵晓峰愣了一下。
“监控？”
“店门口那个，”林小满指着门外，“能拍到电线杆那边吗？”
赵晓峰想了想。
“角度不太对，但能拍到一部分。”
“帮我看看，这几天晚上，有没有人站那儿。”
……
晚上八点，林小满和赵晓峰盯着电脑屏幕。
监控画面一帧一帧过。
第一天晚上，十一点二十三分，电线杆底下出现个人影。
站了十来分钟，抽了根烟，走了。
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大概轮廓——中等个头，穿深色衣服。
第二天晚上，十点四十五分，又来了。
这次站得久一点，二十分钟。
还是看不清脸。
第三天——就是昨天——晚上九点五十，又来了。
这次那人往监控这边看了一眼。
脸在画面里闪了一下。
赵晓峰按了暂停。
“能放大吗？”
赵晓峰放大画面。
模糊，但能看出个大概。
六十来岁，花白头发。
周建国。
林小满盯着那张脸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。
他说的“想看看你什么样”，看了不止一天。
“林哥，”赵晓峰扭头看他，“他到底想干嘛？”
林小满摇摇头。
不知道。
但他有种感觉——这事儿，没那么简单。
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那头传来个声音，听着有点耳熟。
“林小满，我是孙建军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孙哥？”
“周建国去找你了？”
“对。”
孙建军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跟我哥认识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。
“认识？”
“二十年前的事了，”孙建军说，“我哥那个店，当年就是他帮忙盘的。”
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周建国？
孙建国的店？
“你哥知道是他儿子打的吗？”
孙建军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林小满，”孙建军打断他，“这事儿你别管了。周建国这人，比你想的复杂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站在那儿。
赵晓峰看着他。
“林哥？”
林小满没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不是周建国。
是另一个人。
正往这边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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