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爸的背影。
林国强站在窗边，没回头。
窗外街上灯火通明，刘翠花的喇叭声隐约传来，但在屋里听着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爸。”
林国强慢慢转过身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。
“你想听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林国强走回来，在柜台后面坐下。
那本笔记本摊在面前，他伸手摸了摸封面，像摸什么老物件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三十出头。你刚会走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这条街，比现在还破。但人比现在多。”
……
“陈建国是外省来的，干过拆迁，手里有点钱。他找我合伙，说要开一家大的婚介所，把整条街的生意都包了。”
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您同意了？”
林国强点点头。
“年轻，想干大事。他出钱，我出人脉。店开在街口，比现在这个大一倍。生意确实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出事了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？”
林国强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干的那些事，我不知道。等我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他用婚介所当幌子，干别的事。”
……
“什么事？”
林国强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面，打开最下层的抽屉。
翻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信封。
递给林小满。
林小满接过来，打开。
里头是几张照片。
发黄的，边角都卷了。
照片上是几个人，站在一家店门口。其中一个是年轻时候的陈建国，另外几个他不认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找的那些人，”林国强说，“借婚介所的名头，干别的事。”
林小满盯着那些脸。
“什么别的事？”
林国强沉默了很久。
“骗婚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骗婚？”
“对，”林国强说，“假相亲，真骗钱。他找人来当托，骗那些老实人的彩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我知道的时候，已经骗了七八家了。”
……
林小满脑子里嗡嗡的。
骗婚。
陈建国干过这个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
林国强看着他。
“我报警了。”
林小满愣了。
“您报警？”
“对，”林国强说，“那些被骗的人，有咱们街上的，有附近的。我看着他们倾家荡产，不能不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建国跑了。警察没抓住他。”
林小满明白了。
所以陈建国恨他爸。
恨了二十年。
“那他这次回来……”
林国强点点头。
“冲我来的。”
……
林小满攥着那些照片。
“所以他帮我，是因为您？”
林国强摇摇头。
“不是帮你。是帮我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他想让我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林小满脑子里转着。
让爸欠他人情。
然后呢？
“他要什么？”
林国强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想要这条街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紧。
又是这条街？
“可他帮咱们把批文弄下来了……”
“对，”林国强说，“批文下来，这条街就是咱们的了。然后他再从我手里拿走。”
林小满明白了。
先给，再拿。
给的是人情。
拿的是整条街。
……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小满盯着那些照片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陈建国。
骗婚。
二十年。
他爸。
这条街。
所有的事，都串起来了。
“爸，”他抬起头，“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国强看着他。
“你怕吗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
林国强嘴角动了动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拍儿子肩膀。
“他想要这条街，让他来拿。咱们守着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窗外，街上灯火通明。
刘翠花的笑声传进来。
马大姐店里的灯还亮着。
赵晓峰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。
他想起陈建国那句话——“你欠我一个人情”。
不是他欠的。
是他爸欠的。
但这个债，现在落在他身上了。
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陈建国的声音传来，带着笑。
“你爸告诉你了？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陈建国笑了。
“林小满，我等的就是他告诉你。二十年的账，该清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站在那儿。
他爸在旁边看着他。
窗外，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陈建国。
他站在那儿，往这边看。
然后举起手，挥了挥。
这次没走。
就那么站着。
林小满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林小满。
隔着一条街，隔着二十年。
有些账，该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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