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钱进的方案送来了。
不是派人来的。
是他自己来的。
手里拎着个公文包，还是那身西装，皮鞋锃亮。进门的时候还拎了袋水果，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尝尝，进口的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袋水果，没说话。
钱进也不尴尬，在沙发上坐下，打开公文包，掏出厚厚一摞文件。
“这是初步方案。你先看看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
第一页是效果图。
后街那条破街，在图上完全变了个样。老房子修旧如旧，门口摆着花，墙上爬着藤。那些关了的店，都开了，卖什么的都有。街上走着人，热闹得很。
他看着那张图，心里有点复杂。
图上的后街，跟他见过的那条，完全不一样。
……
他往下翻。
规划书，设计图，预算表，时间表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，他看不太懂。
但有一条看懂了。
总投资，三千万。
林小满抬起头。
“三千万？”
钱进点点头。
“对。修旧如旧比拆了重建还贵。”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这笔钱，我出。你们出人和主意。”
林小满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钱进笑了。
“我说过了，要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街搞好了，是我的项目。但我可以让它变成你们老街的姐妹街。你们的名声，我也能沾光。”
……
林小满没急着答应。
他看着钱进。
“我能去你以前的项目看看吗？”
钱进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明天我让人带你去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林小满，我理解你不信我。干我们这行的，名声确实不好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但我是真想干点不一样的。”
他走了。
林小满坐在那儿，看着那摞文件。
三千万。
修旧如旧。
姐妹街。
听起来都挺好。
但他心里还是没底。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把这事跟联盟的人说了。
刘翠花第一个开口。
“三千万？那人疯了吧？”
老李摇摇头。
“不是疯。是有钱。”
马大姐有点担心。
“他会不会骗咱们？”
赵晓峰想了想。
“骗什么？他又没让咱们出钱。”
陈瑶在旁边说。
“他想要咱们的名声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想要咱们这条街的口碑。”
他看着大家。
“你们觉得呢？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翠花先表态。
“我觉得可以试试。反正又不亏什么。”
老李也点头。
“去看看他以前的项目，再决定。”
马大姐犹豫了一下。
“那老周那边……”
林小满说。
“明天我去找他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林小满去了后街。
老周正在磨豆腐，石磨吱呀吱呀响。
看见林小满，他停下。
“又来了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周叔，钱进又来找您了？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说了什么？”
老周低下头。
“他说，想让我当后街的‘活招牌’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活招牌？”
老周抬起头。
“他说我这豆腐，是后街唯一还在的东西。以后开发了，让我继续开。还要请我教别人做豆腐。”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……
林小满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怕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怕什么？”
老周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。
“我怕他一搞，这街就不是我的街了。”
他回头看着林小满。
“你懂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他懂。
老街火了之后，也有人来说过，要投资，要合作，要改造。
他都拒绝了。
不是因为不想。
是因为怕。
怕变了之后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……
“周叔，”他开口，“那您想不想让这条街活过来？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想。”
“那您愿不愿意试试？”
老周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试过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试过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结果呢？”
林小满笑了。
“结果你看见了。那条街，活了。”
老周低下头。
又抬起头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
……
下午，钱进派的人来了。
是个年轻姑娘，戴着眼镜，看着挺干练。开着一辆商务车，停在店门口。
“林先生，钱总让我带您去转转。”
林小满上车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，停在一个老街区门口。
姑娘指着外面。
“这是钱总五年前做的项目。”
林小满下车看。
一条街，不长，两边的老房子修得挺好。街上有人，有店，有烟火气。
他往里走。
走到一家小吃店门口，停下来。
店里有个老太太，正在包馄饨。
林小满进去，要了碗馄饨。
老太太手艺挺好，馄饨皮薄馅大，汤鲜。
吃完，他问。
“阿姨，您在这条街多久了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。
“三十年啦。我爹那辈就在这儿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。
“那开发商来的时候，您怕不怕？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怕啊。怕他把我们赶走。”
她指着外面。
“结果他没赶。还给我把店修了修。房租也没涨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……
从那条街回来，林小满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太太的话。
没赶。
没涨。
还给修了。
这跟他听说的开发商，不太一样。
他给孙建军打电话。
“孙哥，钱进那个项目，你查过没？”
孙建军说。
“查了。口碑还行。”
林小满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他以前的纠纷呢？”
孙建军说。
“十几年前的事了。后来赔钱了，也改了。”
林小满挂了电话，站在店门口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金黄色的光，照在这条街上。
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人和店。
刘翠花的喇叭。
马大姐的灯。
老李的抹布。
赵晓峰的奶茶。
还有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，站着的苏晴。
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
看见他，她举起手晃了晃。
林小满笑了。
他走过去。
接过豆浆，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
“想好了？”苏晴问。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试试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不怕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试试再说。”
苏晴嘴角翘了翘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林小满看着她。
夕阳照在她脸上，挺好看。
他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“我试试”。
现在，他也试试。
试试信一个人。
试试救一条街。
试试不一样的路。
手机震了。
钱进发来的微信：【看完了？怎么样？】
林小满回了一条：【还行。】
钱进又发：【那咱们合作？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他想了想。
回了一条：【再等等。】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回过来一个字：【好。】
林小满把手机揣兜里。
抬头看天。
夕阳快落下去了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他转身往店里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苏晴还站在那儿。
没走。
看着他。
林小满冲她挥挥手。
她也挥挥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店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心里突然有点暖。
不是豆浆那种暖。
是别的。
他说不清。
但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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