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，林小满一直在忙后街的事。
钱进的方案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找苏晴帮忙看了那些看不懂的条款。苏晴拿着笔，一行一行给他划重点。
“这条，说的是产权不变。老周的店还是老周的。”
“这条，说的是租金涨幅不超过每年百分之五。”
“这条，说的是他们负责修缮，但设计方案得你们同意。”
林小满听着，一条一条记。
苏晴划完最后一笔，抬头看他。
“条款还行，不算坑人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那下一步呢？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下一步，你得出个方案。”
……
林小满愣了。
“我出方案？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钱进要的是你们老街的经验。你得告诉他，后街怎么搞才能像你们那样活过来。”
林小满张了张嘴。
“可我不会啊。”
苏晴笑了。
“你不会？你那条街怎么搞起来的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就那么……搞起来的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那你就‘那么’搞一个。”
……
林小满把自己关在店里，想了一天。
拿张纸，写写画画。
先写老街是怎么开始的——马大姐的老照片，刘翠花的大喇叭，老李的老灯具，赵晓峰的奶茶店。
再写是怎么串起来的——活动，打卡，集章，联盟。
最后写是怎么火的一一采访，报道，口碑。
写完了，他看着那张纸。
突然发现，这些东西，后街一样都没有。
没有马大姐那样的老店。
没有刘翠花那样的人脉。
没有老李那样的老物件。
没有赵晓峰那样的年轻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纸团了，扔一边。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去了后街。
老周的店还开着，灯昏黄黄的，照着他一个人在那磨豆腐。石磨吱呀吱呀响，听着有点孤单。
林小满走进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周叔。”
老周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小满看着他。
“您说，这条街以前是什么样的？”
老周停下石磨，想了想。
“以前啊……”
他指着门外。
“那边，是家裁缝铺。老陈开的，手艺好，附近的人都来找他做衣服。”
又指着另一边。
“那边，是家杂货店。老刘家的，什么都有。小孩子放学了，都跑去买糖吃。”
再往前指。
“那边，是家面馆。老孙家的，他家的面汤特别鲜，我年轻时候天天去吃。”
他说着说着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都没了。”
……
林小满听着，心里有点堵。
他看着老周。
“那些老陈、老刘、老孙，他们人呢？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裁缝铺的老陈，走了好几年了。他儿子不干这行，去厂里上班了。”
“杂货店的老刘，搬去跟闺女住了。店关的时候，东西都送人了。”
“面馆的老孙，他儿子倒是想接着干。但生意不好，撑了半年，还是关了。”
林小满沉默了。
这些人，这些店，都没了。
不是不想留。
是留不住。
……
从后街回来，林小满又坐回店里。
盯着那张被他团了的纸。
脑子里转着老周说的那些话。
裁缝铺，杂货店，面馆。
老陈，老刘，老孙。
都走了。
他突然想起什么。
掏出手机，给刘翠花打电话。
“刘姨，您认识裁缝吗？”
刘翠花愣了一下。
“裁缝？干嘛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后街以前有个裁缝铺，老陈开的。您认识吗？”
刘翠花想了想。
“老陈？是不是那个瘦瘦的，戴眼镜那个？”
林小满心里一动。
“您认识？”
刘翠花说。
“认识啊。他给我做过衣服。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林小满赶紧问。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
刘翠花想了想。
“好像……跟儿子住一起。在哪个小区来着？我得问问。”
……
第二天，刘翠花带来了消息。
老陈的儿子住的地方，就在城东。
林小满二话不说，骑上电动车就去了。
找到那个小区，按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人，三十来岁，看见林小满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陈师傅在吗？就是以前开裁缝铺的那个。”
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“你谁啊？”
林小满把自己的来意说了。
年轻人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侧开身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……
老陈坐在阳台上，晒太阳。
头发全白了，人瘦瘦的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本书。看见儿子带人进来，他放下书。
“谁啊？”
林小满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陈师傅，我是老街那边的。听周叔说起您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“老周？卖豆腐那个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陈笑了。
“他还开着呢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开着呢。天天磨豆腐。”
老陈摇摇头。
“那老家伙，犟得很。”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你找我干嘛？”
……
林小满把后街的事说了。
说要重建。
说要找人回去开店。
说想请他回去。
老陈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今年七十三了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沉。
老陈继续说。
“眼睛不行了，手也抖。做不了衣服了。”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我儿子也不干这行。现在的年轻人，谁还穿手工做的衣服？”
林小满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陈拍拍他手。
“小伙子，你有心。但有些事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”
从老陈家出来，林小满站在楼下，半天没动。
老陈的话，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可老周还在。
后街还在。
那些关了的店，那些走了的人，那些没了的故事，真的就过去了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不想就这么算了。
手机震了。
钱进打来的。
“林小满，方案想得怎么样了？”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。
“钱总，我想换一个方案。”
钱进愣了一下。
“换什么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我想把那些走了的人，找回来。”
钱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说来听听。”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对着电话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
不是新建。
是找回。
找那些老店主，请他们回来。哪怕不亲自开店，也能讲讲当年的事。把那些老故事，老手艺，老味道，一样一样找回来。
钱进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林小满，你比我想的还疯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钱进又笑了。
“但我喜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去找人。钱的事，我出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站在那儿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金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。
但他想试试。
试试就试试。
手机又震了。
孙建军发来的微信：【老刘那边，我找到了。】
林小满心里一紧。
老刘。
杂货店那个老刘。
还活着。
还在这座城里。
他回了一条：【地址发我。】
抬头看天。
夕阳正好。
明天，继续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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