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军发的地址在城西。
一个老小区，比后街那边还破。六层楼，没电梯，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，露出里头的红砖。楼下停着几辆破电动车，有几辆连座垫都没了。
林小满站在楼下，仰着脖子往上数。
四楼，402。
他往上爬。
楼梯间黑漆漆的，灯坏了也没人修。扶着墙往上摸，摸了一手灰。
四楼，402的门开着条缝。
里头传来电视声，放的是戏曲，咿咿呀呀的。
林小满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人。
他轻轻推开门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客厅里坐着个老头，背对着门，正看电视。头发花白，稀稀疏疏的，穿着件旧汗衫，背有点驼。
林小满走进去。
“刘师傅？”
老头回过头。
一张瘦削的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窝深陷。看着林小满，眼神有点茫然。
“你谁？”
……
林小满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刘师傅，我是老街那边的。听周叔说起您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。
“老周？卖豆腐那个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他还开着呢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开着呢。天天磨豆腐。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那老家伙，犟得很。”
这话跟老陈说的一模一样。
林小满心里一动。
……
老刘看着电视，没再说话。
林小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那么坐着。
电视里在唱戏，一个女的，穿得花里胡哨的，嗓子尖尖的。
坐了五分钟。
老刘突然开口。
“你来干嘛？”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。
“刘师傅，我想请您回后街看看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。
“后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那条街，要重新做了。想找以前的老店主回去。”
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回去干嘛？我那店，早没了。”
……
林小满看着他。
“店没了，人可以回去。”
老刘摇摇头。
“我七十六了。走不动了。”
林小满说。
“不用您干活。就是回去看看，讲讲以前的事。”
老刘沉默着。
电视里的戏还在唱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以前的事，有什么好讲的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有人想听。”
老刘扭头看着他。
“谁想听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那些没听过的人。”
……
老刘又沉默了。
这回沉默得更久。
久到林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里屋去。
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个东西。
一个铁盒子，锈迹斑斑的。
他把铁盒子递给林小满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小满打开。
里头是一摞照片，发黄的，边角都卷了。
照片上是一条街，跟后街一模一样，但热闹得很。街上走着人，店门口排着队，小孩子跑来跑去。
老刘指着其中一张。
“这是我那店。”
照片上，一家杂货店门口，摆着各种东西。糖果，烟酒，酱油，醋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，笑呵呵的。
“那是我，”老刘说，“三十年前。”
……
林小满一张一张翻下去。
有裁缝铺的，老陈在里头做衣服，旁边站着个女的，大概是客人。
有面馆的，老孙端着碗面，热气腾腾的。
还有街上的人，认识的，不认识的，都在里头。
老刘在旁边说。
“这些，都是我拍的。没事就拍两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着以后看看。”
林小满抬起头。
“刘师傅，这些照片，能借我用用吗？”
老刘看着他。
“干嘛用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让那些没听过的人看看，后街以前什么样。”
老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拿去吧。”
……
从老刘家出来，林小满抱着那个铁盒子，站在楼下。
太阳挺大，晃得人眼晕。
手机震了。
苏晴打来的。
“怎么样了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找着了。借了一盒子照片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你哭了？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摸摸脸。
湿的。
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……
回到店里，林小满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
刘翠花凑过来看。
“哟，这谁拍的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老刘。杂货店那个。”
刘翠花看着那些照片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，她指着其中一张。
“这人我认识。”
林小满凑过去看。
一个女的，站在裁缝铺门口，穿着花裙子。
刘翠花说。
“她是我老姐妹。走了好几年了。”
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翠花又指着另一张。
“这人我也认识。面馆的老板。也走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这些人，都走了。”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把照片拍下来，发给了钱进。
又发了一条：【这是后街以前的样子。】
钱进回得很快：【收到了。我让人照着这个风格做设计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心里突然有点复杂。
以前的样子。
能回来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至少有人记得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孙建军发来的微信：【老孙那边，我找到了。】
林小满心里一紧。
老孙。
面馆那个老孙。
他回了一条：【地址发我。】
孙建军发来一个定位。
在城北。
林小满看着那个定位。
明天，还得继续找。
……
窗外，街上灯火通明。
刘翠花的喇叭早就不响了。
马大姐店里的灯还亮着。
老李在门口坐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赵晓峰的奶茶店门口，还有几个人在排队。
林小满看着这一切。
又看看桌上那些老照片。
后街以前的样子，跟现在这条街，挺像。
他想让后街，也变成这样。
能行吗？
不知道。
但他想试试。
手机又震了。
苏晴发来的微信：【明天我陪你去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，嘴角翘起来。
他回了个【好】。
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没人。
但他知道，明天早上，会有两杯豆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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