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苏晴准时出现在店门口。
两杯豆浆，两根油条。
林小满接过来，看她一眼。
“你吃了吗？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吃了。”
林小满咬了口油条，又看她。
“真吃了？”
苏晴瞥他一眼。
“废话那么多。”
林小满笑了。
俩人吃完，骑上电动车，往城北走。
孙建军发的定位有点偏，过了好几个红绿灯，又拐了几条巷子，最后停在一片自建房前头。
房子密密麻麻的，挤在一块儿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
林小满看着手机上的定位。
“就这儿。”
……
俩人往里走。
巷子两边是各种小院子，有的养着鸡，有的堆着杂物。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，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。
走了几十米，看见一个门牌——37号。
林小满停下来。
门是铁皮门，锈得厉害，漆都掉了。门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“孙”字，用胶带粘着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人。
旁边院子里探出个脑袋，是个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眯着眼睛看他们。
“找老孙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太太指了指巷子深处。
“河边，钓鱼呢。”
……
河边不远，走几分钟就到了。
一条小河，水不太干净，绿绿的，漂着些杂物。岸边坐着个人，戴着草帽，手里拿着根鱼竿，一动不动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
站在那人旁边，看了几秒。
“孙师傅？”
那人回过头。
一张晒得黝黑的脸，皱纹很深，眼睛有点浑浊。看着林小满，愣了几秒。
“你谁？”
林小满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孙师傅，我是后街那边来的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“后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老周让我来的。卖豆腐那个。”
老孙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那老家伙，还活着呢？”
……
林小满在他旁边坐下。
苏晴站在后头，没过来。
老孙看着河面，鱼漂一动不动的。
“找我干嘛？”
林小满把后街的事说了。
说要重建。
说要找回以前的老店主。
说要请他们回去看看。
老孙听完，没说话。
就那么盯着河面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我那店，关了二十年了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孙扭头看他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林小满没回答。
老孙又转回头。
“我那面馆，开了十五年。从早忙到晚，累得跟狗似的。可那时候，累也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人没了，店就关了。”
……
林小满沉默着。
老孙继续说。
“我儿子不干这行。他嫌累，嫌脏，嫌不挣钱。去厂里上班了。”
他看着河面。
“我不怪他。这年头，谁还吃手工面？超市里几块钱一包，方便得很。”
林小满开口。
“可有人还记得您那面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老周。他说您那面汤特别鲜，他年轻时候天天去吃。”
老孙沉默了。
鱼漂动了动，他没理。
过了很久，他问。
“他还记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……
老孙摘下草帽，放在膝盖上。
头发全白了，稀稀疏疏的，头皮露出来一块一块的。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你想让我回去开店？”
林小满摇摇头。
“不是开店。就是回去看看。讲讲以前的事。”
老孙低下头。
“我这嘴，不会讲。”
林小满说。
“不用讲。就回去坐坐。让人看看，后街还有人在。”
老孙沉默着。
鱼漂又动了，这回动得厉害。
他拉起鱼竿。
一条小鱼，巴掌大，在钩上挣扎。
他摘下来，扔回河里。
……
“我七十一了。”他突然说。
林小满看着他。
老孙继续说。
“腿不行了，走不动远路。眼睛也不行了，看东西模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回去也干不了什么。”
林小满说。
“不用您干什么。就是回去。”
老孙摇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沉。
“为什么？”
老孙看着河面。
“我怕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怕什么？”
老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怕回去一看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……
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孙的话，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怕回去一看，什么都没了。
老陈也是这么说的。
老刘也是这么想的。
他们不是不想回。
是怕。
怕那些记忆，经不起现实的对照。
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，站在林小满身后。
她开口。
“孙师傅，那些东西，本来就没了。”
老孙抬起头。
苏晴看着他。
“店没了，街没了，人也没了。但您还记得。那些记得的东西，谁也拿不走。”
老孙愣在那儿。
苏晴继续说。
“您回去，不是看那些没了的。是让那些没听过的人，听听您记得的。”
……
河边安静了很久。
鱼漂一动不动。
老孙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。
看着苏晴。
“你谁？”
苏晴说。
“我街道办的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街道办的，说话还挺好听。”
苏晴没笑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老孙又低下头。
又抬起头。
“行。我去看看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松。
“真的？”
老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不过得等我儿子有空，送我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走不动远路了。”
……
从河边回来，林小满一路没说话。
苏晴开着车，也没问。
到店门口，停下车。
林小满下来，站在那儿。
苏晴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想他说的话。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怕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我也怕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怕万一搞砸了，他们更难过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不搞，他们就不难过了？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苏晴骑上车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店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金黄色的光，照在这条街上。
他想起老孙那句话——“我怕”。
他也怕。
但苏晴说得对。
不搞，他们就不难过了？
不会的。
他们照样难过。
照样惦记。
照样怕。
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。
手机震了。
老周发来的微信：【找着老孙了？】
林小满回：【找着了。他说来。】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回过来一条：【好。我等他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心里突然有点酸。
老周等了多少年了？
等着那些走了的人，回来看看。
现在，终于有人要回来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夕阳快落下去了。
明天，还有更多的人要去找。
还有更多的故事要听。
还有更多的怕，要面对。
但他不怕了。
至少，没那么怕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钱进发来的微信：【老刘那些照片，设计那边很喜欢。说要做成一面墙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照片墙。
老刘的。
那些三十年前的人。
那些走了的人。
那些还在的人。
都要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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