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回来那天，是个周六。
林小满提前跟老周说了。老周听完，愣了半天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我多做几板豆腐。”
林小满没听懂。
后来刘翠花给他解释——老周这是高兴。他平时话少，高兴了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，就只会多做几板豆腐。
林小满笑了。
这老头，有意思。
……
上午十点，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街口。
车门拉开，老孙扶着车门慢慢下来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还是那顶草帽，腿确实不行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旁边跟着个中年男人，应该是他儿子，长得挺像，就是胖点。
林小满迎上去。
“孙师傅。”
老孙抬起头，看着这条街。
“这是你们那条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孙四处看了看，没说话。
他儿子在旁边说。
“我爸昨晚一宿没睡，就惦记着今天。”
老孙瞪他一眼。
“废话多。”
……
林小满带他们往后街走。
路上经过自家店门口，刘翠花正在那儿站着，看见他们，眼睛一亮。
“这就是老孙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刘翠花走过来，上下打量老孙。
“哟，跟照片上有点像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照片？”
刘翠花说。
“老刘拍的那些。你在里头端着碗面，热气腾腾的。”
老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问。
“老刘还好吗？”
刘翠花摇摇头。
“不太好。一个人住，腿也不行。”
老孙低下头。
没说话。
……
后街还是那条后街。
安静得很，两边的门关着，地上青苔又厚了一点。
老孙站在街口，往里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变了。”
林小满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老孙往里走。
走得很慢，一瘸一拐的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走到一个地方，他停下来。
指着路边一块空地。
“这儿，以前是面馆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块空地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连房子的影子都没留下。
……
老孙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他儿子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爸，走吧。”
老孙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以前这儿有棵槐树。夏天的时候，树下凉快。客人端着面，坐在树底下吃。”
他指着前面。
“那边是灶台。我每天四点起来，生火，和面，熬汤。汤要熬三个小时，不能断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汤，老周最喜欢。他那时候年轻，每天早上来，要一碗面，多放香菜，少放辣。”
林小满听着，心里有点堵。
那些事，那些画面，都在这老头脑子里存着呢。
存了二十年。
……
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。
站在他们后头，手里端着块豆腐。
老孙回过头，看见他。
俩老头对视了几秒。
老周先开口。
“来了？”
老孙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老周把豆腐递过去。
“尝尝。还是老配方。”
老孙接过来，低头看着那块豆腐。
白嫩嫩的，冒着热气。
他掰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没变。”
老周嘴角动了动。
没说话。
……
两个老头站在那块空地上，一个端着豆腐，一个红着眼眶。
谁都没说话。
林小满站在旁边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孙的儿子走过来，小声跟林小满说。
“我爸二十年没哭过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。
他儿子继续说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，他都没哭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酸。
……
从后街回来，老孙坐在老周店里，一直坐到太阳落山。
俩老头话不多，就坐着。
偶尔说几句。
“老陈还在不？”
“在。住儿子那边。”
“老刘呢？”
“也住儿子那边。”
“就剩你了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就剩我了。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。
“你行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……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老孙要走了。
他儿子扶着，慢慢往街口走。
走到街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着这条空荡荡的街。
看着那棵已经不存在的槐树的位置。
看着那个曾经热气腾腾的灶台的位置。
然后他转回头。
看着林小满。
“小伙子。”
林小满走过去。
老孙看着他。
“我那面，还有人记得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有。老周记得。老刘也记得。”
老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上了车。
面包车开走了。
……
林小满站在街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。
端着那块没吃完的豆腐。
林小满扭头看他。
“周叔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他老了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周又说。
“我也老了。”
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周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后天再来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来干嘛？”
老周说。
“磨豆腐。我教他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老孙不是走了吗？
老周没解释，慢慢走回店里。
林小满站在街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突然明白了。
老孙说的“后天再来”，不是今天。
是以后。
是以后有空，再来。
老周说的“我教他”，也不是现在。
是以后。
是等老孙能走动了，再来学。
他们约好了。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坐在店里，发着呆。
苏晴来了。
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小满把今天的事说了。
苏晴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。
“挺好的。”
林小满看着她。
“好什么？”
苏晴说。
“他们约好了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苏晴继续说。
“有约，就有盼头。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他接过豆浆，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
窗外，街上灯火通明。
刘翠花的喇叭又响了。
马大姐店里的灯还亮着。
老李在门口坐着，跟人下棋。
赵晓峰的奶茶店门口，还有人排队。
他看着这一切。
又想起老孙站在那块空地上的样子。
想起老周端着豆腐的样子。
想起那句“后天再来”。
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。
手机震了。
老刘发来的微信：【听说老孙回来了？】
林小满回：【回来了。走了。】
老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发来一条：【他还记得我不？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他想起老孙说的话——“老刘呢？”
他回了一条：【记得。】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回过来一个字：【好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个字。
心里突然有点暖。
这些人，都还在。
都还记得。
都还惦记着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回是钱进。
【后天有空吗？带你去看看设计图。】
林小满回了个【好】。
后天。
又有事干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苏晴还没走。
她站在那儿，往这边看。
看见他出来，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。
空的。
豆浆喝完了。
林小满笑了。
他走过去。
月光下，街上灯火通明。
这条街，真好。
那些人，也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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