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天”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林小满原以为老周说的“后天”就是个说法，没想到第三天一早，老周真在店门口等着了。
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还是那张不爱笑的脸。手里拎着块豆腐，用油纸包着，系着根麻绳。
看见林小满出来，他把豆腐递过来。
“尝尝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，掰了一块。
还是那个味儿。
老周看着他吃完，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？”
老周说。
“接人。”
……
林小满骑着电动车，老周坐后头。
一路往城北开。
老周没说话，他也没问。
开到那片自建房前头，停下。
老周下来，站在巷子口，往里看。
“就是这儿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周往里走。
走到37号门口，停下来。
门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，那张写着“孙”字的纸还在，边角更卷了。
老周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人。
旁边院子里探出个脑袋，还是那个老太太。
眯着眼睛看他们。
“找老孙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老太太指了指巷子深处。
“河边，钓鱼呢。”
……
河边还是那条河。
水还是那个颜色，漂着些杂物。
岸边坐着个人，戴着草帽，拿着鱼竿，一动不动。
老周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没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。
鱼漂动了动，老孙拉起鱼竿。
一条小鱼，巴掌大。
他摘下来，扔回河里。
然后扭头看老周。
“来了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俩老头就这么坐着，看着河面。
谁都没说话。
林小满站在后头，看着这一幕。
突然觉得，这画面，比什么话都强。
……
坐了半小时。
鱼漂动了无数次，老孙拉上来好几条鱼，都扔回去了。
老周就那么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。
老孙收起鱼竿。
“走吧。”
老周站起来。
俩老头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口，老孙停下来。
看着他儿子那辆旧面包车。
“坐这个？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坐那个。”
他指了指林小满的电动车。
老孙盯着那辆小电动车看了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坐得下？”
老周没说话。
直接坐上去。
老孙看看他，又看看那辆车。
最后也坐上去。
俩老头挤在后座上，跟两袋土豆似的。
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。
差点笑出来。
……
车开得很慢。
一路上，俩老头没说话。
就挤着，晃着。
到后街的时候，已经快中午了。
老周先下来。
老孙在后头，扶着他的肩膀，慢慢下来。
站在街口，往里看。
还是那条空荡荡的街。
还是那些关着的门。
还是那片长着青苔的地面。
老孙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还是那个样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……
老周带他去了自己店里。
还是那间小屋，还是那个石磨，还是那股豆腐的香味。
老孙在店里转了一圈。
摸摸石磨。
摸摸案板。
摸摸那些摆着的豆腐。
然后他问。
“你天天磨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天天磨。”
老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老孙低下头。
“我受不了。天天对着这些，想着那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行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拿起一块豆腐，递给他。
老孙接过来，掰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，他又红了眼眶。
……
下午，林小满把老刘接过来了。
老刘坐在轮椅上，他儿子推着。
到店门口，老刘往里看。
看见老周和老孙坐在里头，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都还在呢？”
老孙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看着老刘。
“你腿怎么了？”
老刘说。
“摔了一跤。好几年了。”
老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伸出手。
老刘握住。
俩老头的手，都皱巴巴的，都是老茧。
握了很久。
……
三个老头坐在老周店里。
话不多。
就坐着。
偶尔说几句。
“老陈呢？”老刘问。
老周说。
“来不了。眼睛不行了。”
老刘点点头。
“可惜了。”
老孙说。
“他那裁缝手艺，没人接。”
老刘叹了口气。
“都没人接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听着这些话。
心里堵得慌。
……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老刘要走了。
他儿子推着他，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老刘回头。
看着屋里那两个老头。
“后天还来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老孙也点点头。
老刘笑了。
“那我后天也来。”
他走了。
老周和老孙坐在屋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林小满知道，他们在笑。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回到自己店里。
坐那儿发呆。
苏晴来了。
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林小满把今天的事说了。
苏晴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。
“他们约好了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约好了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你干的？”
林小满摇摇头。
“他们自己约的。”
苏晴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林小满接过豆浆，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
窗外，街上灯火通明。
他想起那三个老头，坐在老周店里的样子。
话不多。
但都还在。
都还在。
真好。
手机震了。
钱进发来的微信：【设计图做好了。明天来看看？】
林小满回了个【好】。
放下手机，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不是苏晴。
是老周。
他站在那儿，往这边看。
看见林小满出来，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。
一块豆腐。
林小满笑了。
他走过去。
老周把豆腐递给他。
“明天早上吃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
“周叔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后天，老孙来学磨豆腐。”
然后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电线杆底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里端着那块豆腐。
还热着。
他想起老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行”。
老周行。
老刘行。
老孙也行。
他们都行。
他低头看着那块豆腐。
突然觉得，后天，又有盼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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