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天”又来了。
林小满这回学聪明了，提前把闹钟调到五点。
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，街上静悄悄的，卖早餐的刚出摊，包子笼冒着热气。他站在店门口伸了个懒腰，往街对面看。
电线杆底下，老周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还是那身蓝布衫，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。手里拎着块豆腐，用油纸包着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
“周叔，这么早？”
老周把豆腐递给他。
“老孙要来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
“几点？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他说八点。”
现在才五点半。
林小满看着老周。
“那您……”
老周没说话，转身往后街走。
林小满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老头，等不及了。
……
七点半，林小满去了后街。
老周店里已经忙活开了。石磨吱呀吱呀响，豆子泡在水里，白白胖胖的。老周正在那儿磨豆腐，一圈一圈，转得稳当。
看见林小满进来，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来了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，在边上蹲下。
“老孙几点到？”
老周看了看门外。
“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子口传来汽车声。
俩人往外看。
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街口，车门拉开，老孙扶着车门慢慢下来。
还是那顶草帽，还是那件蓝布衫。腿还是一瘸一拐的，但比上次看着稳当点。
他往这边走。
走到店门口，站定。
看着老周。
“来了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……
老孙进店，围着石磨转了一圈。
摸摸这，看看那。
然后问。
“这磨，多少年了？”
老周说。
“我爹那辈传下来的。”
老孙点点头。
“好东西。”
老周拍拍石磨。
“教你？”
老孙看着他。
“教我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你不是想学吗？”
老孙愣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……
老周开始教。
从泡豆子开始，讲水温，讲时间，讲怎么看豆子泡好了。
老孙在旁边听着，不时点头。
然后是磨。
老周坐上去，推着磨杆转。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豆子磨成浆，白白的，流进桶里。
老周站起来。
“你试试。”
老孙坐上去。
手扶着磨杆，推了一下。
没推动。
又推了一下。
还是没动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。
“用力。”
老孙深吸一口气，使劲一推。
石磨动了。
吱呀，吱呀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老孙额头上冒出汗来。
但他没停。
……
林小满蹲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两个老头，一个教，一个学。
石磨吱呀吱呀响。
豆浆流进桶里，白白的。
太阳慢慢升高，照进店里。
照在他们身上。
他想起老孙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受不了，天天对着这些，想着那些”。
可现在，他在学了。
学磨豆腐。
学天天对着这些。
林小满不知道他是不是受得了。
但他知道，老孙在试。
……
上午十点，巷子口又来了人。
老刘坐着轮椅，他儿子推着。
到店门口，老刘往里看。
看见老孙坐在石磨前头，满头大汗地推着，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哟，老孙也会磨豆腐了？”
老孙停下来，抹了把汗。
“刚学。”
老刘让儿子把他推进去，在边上停下。
看着老孙又推了几圈。
然后说。
“姿势不对。”
老周扭头看他。
老刘指着老孙的手。
“手太高了。低一点，省力。”
老孙调整了一下。
果然顺了。
老孙抬头看老刘。
“你懂这个？”
老刘笑了。
“我爹以前开过豆腐店。我从小看到大。”
……
三个老头又凑齐了。
一个磨。
一个教。
一个在旁边指点。
石磨吱呀吱呀响。
豆浆一桶一桶流出来。
林小满蹲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心里突然有点暖。
这些人，二十年前在这条街上。
二十年后，又回来了。
不是开店。
是一起磨豆腐。
……
中午，老周煮了一锅豆浆。
热腾腾的，白花花的，飘着香味。
他给每人盛了一碗。
老孙端着碗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抬起头。
“跟我爹做的味道一样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老孙低下头，又喝了一口。
没再说话。
但林小满看见，他眼眶又红了。
……
下午，老刘要走了。
他儿子推着他，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老刘回头。
“后天还来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老孙也点点头。
老刘笑了。
“那我后天也来。”
他走了。
老周和老孙坐在店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
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周叔，老陈呢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裁缝铺那个老陈。他能不能来？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摇摇头。
“他眼睛不行了。”
老孙在旁边说。
“腿还行吗？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腿还行。就是看不清。”
老孙站起来。
“看不清没关系。来坐坐也行。”
他看林小满。
“能接吗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回到店里。
坐那儿发呆。
苏晴来了。
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林小满把今天的事说了。
苏晴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。
“后天又要接人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苏晴看着他。
“你这后街，快成养老院了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养老院也行。”
苏晴也笑了。
她把豆浆递给他。
“明天我也去。”
林小满看着她。
“你去干嘛？”
苏晴说。
“去看看。不行吗？”
林小满接过豆浆。
“行。”
……
窗外，街上灯火通明。
刘翠花的喇叭早就不响了。
马大姐店里的灯还亮着。
老李在门口坐着，跟人下棋。
赵晓峰的奶茶店门口，还有几个人排队。
林小满看着这一切。
又想起后街那三个老头。
一个磨豆腐。
一个学磨豆腐。
一个在旁边指点。
明天，还要去接第四个。
后天，第五个。
那些走了的人，一个一个，都要回来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，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不是苏晴。
是老孙。
他站在那儿，往这边看。
看见林小满出来，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。
一块豆腐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
“孙师傅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老孙把豆腐递给他。
“老周让我送的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
还热着。
老孙看着他。
“小伙子。”
林小满等着。
老孙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谢谢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老孙没再说话，转身就走。
一瘸一拐的背影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小满站在电线杆底下，看着那个背影。
手里端着那块豆腐。
还热着。
他想起老孙今天说的话——“跟我爹做的味道一样”。
现在，他自己也会做了。
后天，还要来接老陈。
后天，还有更多的后天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挺圆。
这条街，真好。
那些回来的人，也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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