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老陈那天,林小满起了个大早。
不是兴奋。
是怕。
老陈的情况跟老刘老孙不一样。他是眼睛不行了,不是腿。腿不行还能坐着,眼睛不行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店门口,等着苏晴。
六点半,苏晴准时出现。
两杯豆浆,两根油条。
“紧张?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苏晴咬了口油条。
“紧张什么?”
林小满说。
“万一他不来呢?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不来就再来。”
……
七点,俩人出发。
老陈住的地方在城东,一个老小区,比老刘那边还破。六层楼,没电梯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。
林小满站在楼下,仰着脖子往上数。
五楼,502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往上爬。
楼梯间黑漆漆的,灯坏了。扶着墙往上摸,摸了一手灰。苏晴跟在后面,拿手机照着地。
爬到五楼,502的门关着。
林小满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人。
旁边门开了,探出个脑袋,是个中年女的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找老陈?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女的指了指楼下。
“楼下小花园呢。天天早上坐那儿晒太阳。”
……
楼下小花园,其实就是几棵半死不活的树,几把破旧的长椅。
老陈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,背对着他们。
头发全白了,人瘦瘦的,戴着副墨镜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
林小满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陈师傅。”
老陈回过头。
墨镜片朝着他,看不见眼睛。
“谁?”
林小满说。
“我,老街那边的。之前来过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卖豆腐那个老周让你来的?”
林小满说。
“对。老周让我来的。”
老陈低下头。
“他还好吗?”
林小满说。
“好。天天磨豆腐。”
老陈嘴角动了动。
“那老家伙,犟得很。”
……
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
老陈先开口。
“你上次说,让我回去看看?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又想起他看不见,赶紧说。
“对。”
老陈沉默着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我看不见了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陈继续说。
“回去也看不见那些店,看不见那些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回去干嘛?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回去听听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“听什么?”
林小满说。
“听那些声音。石磨的声音,炸油条的声音,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。”
他看着老陈。
“您看不见,但能听见。”
……
老陈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摘下墨镜。
眼睛浑浊得很,瞳孔有点发白,看着吓人。
他对着林小满的方向。
“你多大?”
林小满说。
“二十五。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我七十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这条街上,住了五十年。开店开了三十年。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他把墨镜戴回去。
“那些声音,我脑子里有。不用回去听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沉。
老陈继续说。
“但我想回去闻闻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闻?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老周那豆腐的味儿。老孙那面汤的味儿。老刘那杂货店里的酱油味儿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老陈走得很慢。
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林小满在旁边跟着,想扶,又不敢扶。
老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不用扶。我自己能走。”
走到路边,苏晴已经把车停好了。
一辆借来的商务车,比电动车宽敞。
老陈摸索着上了车。
坐下之后,他问。
“还有谁?”
林小满说。
“就您一个。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到了叫我。”
……
车开了半小时。
一路上老陈没说话。
就闭着眼,靠在座位上。
林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那张脸,皱纹很深,皮肤松弛,颧骨凸出来。
但嘴角抿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车停在后街街口。
林小满回过头。
“陈师傅,到了。”
老陈睁开眼。
摸索着下了车。
站在街口,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笑了。
“老周的豆腐味儿。”
……
林小满扶着他往里走。
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走到一个地方,老陈停下来。
“这儿以前是裁缝铺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块空地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老陈继续说。
“门口有棵槐树。夏天的时候,树底下凉快。我在那儿做衣服,客人坐在旁边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树呢?”
林小满说。
“没了。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没了也好。省得我想。”
……
走到老周店门口,老周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还是那身蓝布衫,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。
手里端着块豆腐。
老陈走到他面前。
“老周?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老陈伸出手。
老周把豆腐放他手里。
老陈端起来,凑到鼻子跟前。
闻了闻。
然后笑了。
“没变。”
老周嘴角动了动。
……
店里,老孙和老刘已经在了。
老刘坐着轮椅,老孙站着。
看见老陈进来,老孙先开口。
“老陈,还认得我不?”
老陈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“老孙。你那个面汤的味儿,我一闻就知道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老刘在旁边喊。
“我呢?”
老陈转向他。
“老刘。你身上一股杂货店味儿。酱油,醋,还有糖。”
老刘哈哈大笑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……
四个老头又凑齐了。
老周坐磨盘边上。
老孙坐门槛上。
老刘坐轮椅里。
老陈坐椅子上,靠着墙。
话不多。
就坐着。
偶尔说几句。
“老陈,你眼睛真看不见了?”老孙问。
老陈点点头。
“真看不见了。”
老刘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。你那裁缝手艺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手艺在脑子里。眼睛看不见,手还记得。”
他伸出手,在空中比划了两下。
“做一件衣服,要量尺寸,要画样子,要裁,要缝。不用眼睛,用手就行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做吗?”
老陈摇摇头。
“没人穿了。”
……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老陈要走了。
他站起来,摸索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后天还来?”
老周点点头。
老孙点点头。
老刘也点点头。
老陈笑了。
“那我后天还来。”
他走了。
林小满送他到街口,扶上车。
车门关上之前,老陈突然说。
“小伙子。”
林小满凑过去。
老陈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老陈没再说话。
车门关上了。
……
晚上,林小满回到店里。
坐那儿发呆。
苏晴来了。
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怎么样?”
林小满把今天的事说了。
说到老陈那句“谢谢你”,他声音有点飘。
苏晴看着他。
“你哭了?”
林小满摇摇头。
“没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把豆浆递给他。
热的。
窗外,街上灯火通明。
他想起那四个老头,坐在老周店里的样子。
一个看不见。
一个走不动。
一个腿不行。
一个话不多。
但都还在。
都还在。
真好。
手机震了。
钱进发来的微信:【后天有空吗?施工队要进场了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后天。
又要来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,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不是苏晴。
是老周。
他站在那儿,往这边看。
看见林小满出来,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。
一块豆腐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
接过豆腐。
还热着。
“周叔,您怎么又来了?”
老周没回答。
他看着林小满。
“后天,施工队要来?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让他们轻点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电线杆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里端着那块豆腐。
还热着。
他想起老陈那句话——“用手就行”。
现在,手有了。
后天,施工队要进场了。
这条街,要开始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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