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工队进场那天,林小满比谁都起得早。
四点就醒了。
躺那儿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事儿——那些人会不会把街搞坏了?那几个老头受不受得了噪音?老周那店离施工的地方最近,他昨晚睡得着不?
五点,他放弃了。
爬起来洗了把脸,推门出去。
街上黑漆漆的,路灯还亮着。卖早餐的刚出摊,包子笼冒着热气。他站在店门口,往街对面看。
电线杆底下,站着个人。
老周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
“周叔,您也睡不着?”
老周没回答。
他看着后街的方向。
“几点来?”
林小满说。
“说是七点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没再说话。
……
六点半,苏晴来了。
两杯豆浆,两根油条。
看见老周也在,她愣了一下。
“周叔?”
老周点点头。
苏晴把豆浆递给他一杯。
老周接过来,没喝。
就那么端着。
七点,巷子口传来汽车声。
一辆大卡车开进来,后面跟着辆面包车。车上下来几个人,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。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胖胖的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他四处看了看,朝林小满走过来。
“林小满是吧?我姓张,施工队的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张工看了看老周。
“这位是?”
老周没说话。
林小满说。
“老周,后街的老店主。”
张工“哦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
……
施工队开始卸货。
电钻,电镐,梯子,绳子,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声音挺大。
老周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东西,一动不动。
张工走过来。
“老周师傅,您那店在哪儿?”
老周指了指。
张工看了看。
“挨着施工点。到时候可能有点吵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轻点就行。”
张工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您放心,我们尽量。”
老周没再说话。
……
八点,老刘来了。
他儿子推着轮椅,从巷子口慢慢过来。
到老周店门口,停下来。
老刘往里看。
老周正坐在石磨边上,一动不动。
“老周?”
老周抬起头。
老刘说。
“开始了?”
老周点点头。
老刘看了看那些施工的人。
“吵不?”
老周说。
“还行。”
老刘让他儿子把自己推进店里。
在角落找了个位置,停下来。
“那我陪你坐着。”
……
九点,老孙来了。
还是那顶草帽,还是那件蓝布衫。
腿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走得比上次稳。
到店门口,看见老刘和老周都在,他愣了一下。
“都来了?”
老刘说。
“都来了。”
老孙走进去,在老周另一边坐下。
三个老头,排成一排。
坐着。
看那些施工的人忙活。
……
十点,老陈来了。
林小满去接的。
还是那辆商务车,还是那个摸索着下车的样子。
站在街口,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周的豆腐味儿还在。”
林小满扶着他往里走。
走到店门口,老陈停下来。
“都到了?”
老刘喊。
“到了。就差你。”
老陈笑了。
他摸索着走进去,找到个位置坐下。
四个老头,凑齐了。
……
施工队忙了一上午。
电钻嗡嗡响,电镐咚咚咚。灰扬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四个老头就坐在店里,一动不动。
偶尔说几句。
“那是什么声?”老陈问。
老周说。
“电钻。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锤子,叮叮当当的。”
老刘在旁边说。
“时代变了。”
老孙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……
中午,施工队停工吃饭。
张工端着盒饭走过来,蹲在店门口。
看着里头那四个老头。
“你们天天来?”
老周点点头。
张工笑了。
“这街,有你们,活该它活。”
老刘抬起头。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
张工说。
“真的。我干了二十年施工,头一回见着这样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老房子。
“以前拆的那些街,人都散了。就剩房子。”
又指了指他们。
“你们还在,房子就能活。”
……
下午,施工队继续干。
干到一半,出了点事。
一个工人在挖地的时候,挖出个东西。
铁盒子,锈得不成样子。
他喊张工过来看。
张工看了看,拿着盒子走到老周店里。
“老周师傅,你们认识这个不?”
老周接过来。
锈得太厉害,看不清。
老刘凑过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老周打开盒子。
里头是一摞照片,发黄的,边角都烂了。
但还能看清。
是老街。
不是后街。
是他们那条街。
二十年前的样子。
……
老周拿着那些照片,手有点抖。
老刘凑过来看。
“这是……咱们那条街?”
老周点点头。
老孙也凑过来。
“这谁拍的?”
没人知道。
老陈在旁边说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老周把照片递给他。
老陈摸着那些照片,一张一张摸。
摸到一张,他停下来。
“这是老李那店。”
老刘凑过去看。
还真是。
老李的灯具店,二十年前的样子。门口堆着各种灯,老李站在中间,年轻得很,头发还是黑的。
老陈又摸了一张。
“这是马大姐那店。”
马大姐站在门口,烫着小卷毛,穿着花裙子,笑得一脸灿烂。
老刘眼眶红了。
……
那些照片,一张一张传着看。
老周,老刘,老孙,老陈。
四个老头,围在一起。
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看着二十年前的那些人。
那些还在的。
那些不在了的。
老刘突然说。
“这谁拍的?”
老周摇摇头。
老孙说。
“会不会是老刘?他不是爱拍吗?”
老刘想了想。
“我拍的都给了老周。这个不是我的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是老张。”
大家都愣住了。
老陈说。
“以前街上有个老张,扛着相机到处拍。你们记不记得?”
老周想起来了。
“那个瘦瘦的,不爱说话那个?”
老陈点点头。
“对。就是他。”
……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施工队收工了。
张工过来打招呼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张工看着那盒照片。
“这东西,挺珍贵。”
老周说。
“嗯。”
张工走了。
四个老头还坐在店里。
那些照片放在桌上,一张一张摊开。
夕阳照进来,照在那些发黄的相纸上。
老刘看着其中一张。
那上头是他自己。
站在杂货店门口,笑呵呵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。
“那时候真年轻。”
老孙在旁边说。
“谁不年轻?”
老陈笑了。
老周没笑。
他看着窗外。
那些施工的人走了。
街上又安静下来。
但他知道,明天还会来。
后天还会来。
这条街,要变了。
……
晚上,林小满回到自己店里。
苏晴来了。
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听说挖出照片了?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苏晴看着他。
“你看了?”
林小满说。
“看了。”
苏晴说。
“怎么样?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那些人,那时候真年轻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现在也不老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对。
现在也不老。
还在呢。
都在呢。
他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
窗外,街上灯火通明。
他想起那四个老头,坐在老周店里的样子。
围着那些老照片。
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看着那些走了的人。
看着那些还在的人。
手机震了。
钱进发来的微信:【听说挖出老照片了?能不能借我用用?做面墙。】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。
又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“让他们轻点”。
现在,有人要把那些照片做成墙。
让这条街,记住那些人。
记住那些事。
记住那些二十年前的样子。
他回了一个字。
【好。】
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,电线杆底下。
站着个人。
不是老周。
是老陈。
他站在那儿,拄着拐杖,戴着墨镜。
往这边看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
“陈师傅,您怎么来了?”
老陈把手里那沓照片递给他。
“这些,你们用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陈说。
“老张当年给我的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该拿出来了。”
林小满接过那些照片。
还带着老陈的体温。
老陈转身就走。
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小满站在电线杆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手里那些照片,沉甸甸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第一张,是老周的豆腐店。
二十年前的样子。
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块豆腐。
年轻得很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。
突然想起老刘那句话——“那时候真年轻”。
现在也年轻。
都在呢。
都还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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