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，林小满忙着整理那些照片。
老张拍的，老陈留的，老刘存的，还有施工队挖出来的。
一堆一堆，摊在店里，铺了满满一桌子。
刘翠花每天都来，帮着分类。
“这张是马大姐的店。这张是老李的。这张是街口那家早餐铺，早没了。”
她拿起一张，看了半天。
“这人我认识。走了八年了。”
林小满凑过去看。
一个中年女的，站在马大姐店门口，笑得挺开心。
刘翠花说。
“她是我老姐妹。以前天天一起买菜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走的时候，我去送了。”
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翠花把照片小心地放一边。
“这张留着。到时候给她闺女看看。”
……
钱进那边效率挺高。
三天不到，设计图就出来了。
一面墙，在后街街口。
用老青砖砌的，中间嵌着玻璃框。那些老照片，一张一张放进去，按年份排。
最早的是三十年前。
最晚的是去年。
林小满看着那张图，半天没说话。
钱进在旁边问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挺好。”
钱进笑了。
“那就干。”
……
砌墙那天，四个老头都来了。
老周站在最前头，看着那些工人忙活。
老刘坐着轮椅，在他旁边。
老孙拄着拐杖，站在另一边。
老陈坐在凳子上，靠着墙，脸朝着街口的方向。
谁都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砖一块一块垒起来。
玻璃框一个一个装上去。
照片一张一张放进去。
三十年前的。
二十年前的。
十年前的。
去年的。
……
砌到一半，老刘突然开口。
“老张呢？”
大家都愣了一下。
老刘说。
“这些照片都是他拍的。他人在哪？”
没人知道。
老周想了想。
“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老孙说。
“听说他搬走了。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。
“他应该来看看。”
……
林小满站在旁边，听着他们说话。
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孙建军打电话。
“孙哥，帮我查个人。”
孙建军说。
“谁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老张。以前在咱们街上住过，爱拍照那个。”
孙建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等我消息。”
……
墙砌了三天。
第四天，全部完工。
一面青砖墙，嵌着三十多张老照片。
从街口看过去，正好迎着太阳。
阳光照在玻璃上，那些照片闪闪发亮。
四个老头站在墙前面，看了很久。
老刘指着其中一张。
“这是我。”
老周也指着另一张。
“这也是我。”
老孙找到自己那张，站在面馆门口，端着碗面。
老陈摸索着走过去，脸凑近玻璃。
“哪个是我？”
林小满扶着他，指给他看。
“这张。您站在裁缝铺门口，手里拿着件衣服。”
老陈凑得很近。
眼睛离照片只有几厘米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那时候真年轻。”
……
下午，街上开始来人。
有老住户，有年轻人，有扛着相机的。
都站在那面墙前面，看那些照片。
有人认出自己，指着喊。
有人认出熟人，掏出手机拍。
有个老太太，看着看着，哭了。
旁边的人扶着她。
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。
“这是我妈。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林小满站在人群外头，看着这一切。
刘翠花走到他旁边。
“值了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……
晚上，林小满回到店里。
坐那儿发呆。
苏晴来了。
拎着两杯豆浆。
“听说墙弄好了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苏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不去看看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看过了。”
苏晴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怎么还发呆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在想老张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拍照片那个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他拍了那么多年。现在照片挂墙上了，他看不见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孙建军不是去找了吗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还没消息。”
……
正说着，手机震了。
孙建军打来的。
“查到了。”
林小满腾地坐起来。
“在哪？”
孙建军说。
“在隔壁市。一个养老院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
养老院？
“他怎么了？”
孙建军沉默了几秒。
“中风了。三年了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沉。
“能说话吗？”
孙建军说。
“半边身子动不了。说话也费劲。”
林小满攥着手机，半天没说话。
苏晴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小满把电话挂了。
“老张在养老院。中风了。”
苏晴沉默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林小满就出发了。
苏晴陪着。
坐了两个小时车，到那个养老院。
在郊区，挺偏的。院子挺大，种着些花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
林小满找到护士站。
“请问，张建国在哪个房间？”
护士翻了一下本子。
“302。上楼右转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张建国？
又一个建国？
……
302的门开着。
里头一张床，躺着一个老人。
瘦，瘦得皮包骨头。脸蜡黄蜡黄的，眼窝深陷。左半边身子蜷着，动不了。右手指头微微动着，不知道在比划什么。
林小满走进去。
“张师傅？”
老人转过头。
眼睛浑浊得很，但看见林小满，突然亮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
声音沙哑，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……谁……”
林小满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我是后街来的。林小满。”
老张盯着他。
后街两个字，好像让他想起了什么。
他右手指头动了动。
“后……街……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对。后街。您以前住的那条街。”
老张沉默了。
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照片……”
林小满说。
“照片都在。我们给做成了一面墙，挂在街口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墙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一面墙。嵌着您拍的那些照片。三十年的。”
老张盯着他。
眼眶慢慢红了。
……
林小满把手机掏出来，翻出照片墙的图片。
举到老张面前。
“您看。”
老张盯着屏幕。
看了很久。
右手伸出来，颤颤巍巍的，想摸。
林小满把手机凑近点。
老张的手指碰到屏幕。
摸到一张照片。
是他自己拍的。
三十年前的后街。
那些人，那些店，那些门。
他摸了一下。
又摸了一下。
然后眼泪流下来。
……
从养老院出来，林小满站在门口，半天没动。
苏晴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小满说。
“他想回去看看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能行吗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那就试。”
林小满掏出手机，给钱进打电话。
“钱总，有个事想求你。”
钱进说。
“说。”
林小满说。
“借辆车。大一点的。能躺人的。”
钱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。
“好。”
……
第二天，一辆救护车停在养老院门口。
不是真正的救护车。
是钱进找的，那种能躺人的商务车。
林小满和司机上去，把老张抬下来。
老张躺在车里，眼睛睁着，看着车顶。
车开了。
两个小时后，停在后街街口。
林小满把老张扶起来，让他靠着车窗。
指着那面墙。
“您看。”
老张看着那面墙。
青砖的。
玻璃框的。
那些照片，一张一张，排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，比哭还难看。
但他在笑。
林小满站在车边，看着他的笑。
心里突然有点酸。
又有点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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