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回来的消息，在后街传得比风还快。刘翠花第一个跑过来，站在车门口往里看，看见老张躺着，瘦成那样，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老张看着她，嘴动了动，声音沙沙的，几乎听不清。刘翠花凑近，老张说了两个字，她听完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握着老张的手，那只右手还能动，手指头微微颤着，攥着她的手指头，攥得不太紧，但没松。
马大姐也来了，站在刘翠花后头，往里看。看见老张那张脸，她愣了一下——这张脸她认识，以前老在街上拍照，瘦瘦的，不爱说话，扛着相机到处转。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站在那儿，看着。
老李最后一个到。他走得慢，从街那头过来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。到车门口，往里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：“回来了？”老张看着他，嘴动了动，老李没听见他说什么，但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四个老头，在车里车外，隔着车门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林小满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他想说什么，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。手机震了，苏晴发来的微信：“老张到了？”他回了个“到了”。苏晴又问：“怎么样？”他看着车里那几个老头，回了一条：“在哭。”
苏晴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发过来一行字：“我也来。”
老张在车里躺了半小时，眼睛一直看着那面墙。那些照片，他拍的，三十年的，一张一张嵌在玻璃框里。阳光照在上头，闪闪发亮。
他指着其中一张，手颤颤巍巍的。林小满凑过去看——那是老周年轻时候，站在豆腐店门口，手里端着块豆腐，笑得挺开心。旁边站着个人，瘦瘦的，戴副眼镜，扛着相机。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那是老张自己，三十年前的自己。
老张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这回声音大了点，能听清了：“那时候，真年轻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酸。他想起老刘也说过这句话。都一样，都觉得那时候年轻。可那时候，不也觉得年轻没什么了不起吗？
苏晴来的时候，老张已经被抬下来了。钱进找的那辆车能放轮椅，林小满和司机把老张扶上去，推着往后街走。轮椅在青石板上轱辘轱辘响，老张坐在上头，头靠着椅背，眼睛睁着，看着这条街。
走到老周店门口，老周已经站在那儿了。手里端着块豆腐，用油纸包着。他走到轮椅前头，蹲下来，把豆腐递到老张手里。老张接过来，低头看着那块豆腐，白嫩嫩的，还冒着热气。他凑近闻了闻，然后笑了。
老孙从店里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老张。老张抬起头，看见他，嘴动了动：“老孙。”老孙点点头：“嗯。”老张又说：“你那面汤的味儿，我还记得。”老孙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还记得？”老张点点头：“记得。鲜。”
老刘坐着轮椅，从店里出来，停在老张旁边。俩轮椅并排着，他看着老张，老张也看着他。老刘先开口：“你也坐轮椅了？”老张嘴角动了动：“嗯。”老刘说：“那咱俩一样了。”老张又笑了，这回笑得比刚才大点。
老陈最后一个出来。他摸索着走到门口，脸朝着老张的方向。老张看着他，喊了声：“老陈。”老陈点点头：“嗯。”老张说：“你那裁缝手艺，我还记得。”老陈愣了一下：“记得什么？”老张说：“记得你做衣服的样子，量尺寸，画样子，一针一针缝。”老陈沉默了，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“你连这个都记得？”老张说：“记得。都记得。”
五个老头，又凑齐了。老周坐在磨盘边上，老孙坐在门槛上，老刘坐着轮椅，老陈靠着墙，老张躺着，轮椅靠着门。谁都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林小满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他突然觉得，这条街，活了。不是那些新店，不是那些游客，不是那些热闹。是这些人。他们在这儿，这条街就在这儿。
钱进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他站在街口，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往老周店里走。走到门口，看见里头那几个老头，他愣了一下，没进去，站在门口，跟林小满并排。
“就是他？”他小声问。林小满点点头。钱进看着老张，那张瘦削的脸，那双浑浊的眼睛，那只还在微微动着的右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这些照片，他拍的？”林小满又点点头。
钱进没再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站了很久，然后从兜里掏出张卡，递给林小满。“这个，给他。”林小满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钱进说：“钱。不多，算我一点心意。”林小满看着他，没接。钱进把卡塞他手里：“不是给他的。是给那面墙的。他拍了三十年，该收点钱。”
林小满攥着那张卡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钱进拍拍他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晚上，人都散了。老张被送回养老院，走的时候，他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。车开动的时候，他还在看，直到拐过街角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林小满站在街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。苏晴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拎着两杯豆浆，递给他一杯。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凉的。
苏晴说：“明天还去吗？”林小满说：“去。”苏晴又问：“后天呢？”林小满想了想：“也去。”苏晴笑了：“那你干脆住那儿算了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条街，路灯亮了，照在那面墙上，那些照片在灯光下，跟白天不一样，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手机震了，老周发来的微信：“明天老张还来吗？”林小满回了一条：“来。”那边沉默了几秒，又回过来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个“好”字。明天，后天，大后天。那些老头，还会来。这条街，还会在。那些照片，还会挂在那儿。他看着那面墙，看着那些照片，看着那些三十年前的脸。那些人，有的还在，有的不在了。但都在这儿，在这面墙上。
他突然想起老张那句话——“记得。都记得。”
他攥着那张卡，心里突然有个念头。他掏出手机，给钱进打电话。钱进接了，问怎么了。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说想把那面墙做大，不只是后街，把老街的也做上，把整条街的历史都放进去。钱进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比我还疯。”顿了顿又说：“行。你出主意，我出钱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小满站在街口。苏晴看着他，问他又想干什么。他说想把整条街的历史都做成墙，从街头到街尾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苏晴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你一个人干？”林小满摇摇头：“不是一个人。有老周，有老刘，有老孙，有老陈，有老张。还有你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把豆浆递给他：“明天开始？”
林小满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这回是热的。他点点头：“明天开始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