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要干，第二天就干了。
林小满起了个大早，把那张卡里的钱取出来。不多，五万块。钱进说不多，但在林小满这儿，不少了。他揣着钱，站在店门口，看着这条街。
街上还没什么人，卖早餐的刚出摊，包子笼冒着热气。刘翠花拎着菜篮子从街那头过来，看见他，喊了一嗓子。“小林！听说你要搞个大墙？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刘翠花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。“从街头到街尾？”林小满又点点头。刘翠花一拍大腿：“那得多少照片？”
林小满知道。老街这边，后街那边，加起来少说几百米。一面墙，得多少照片？他算了算，没算出来。刘翠花看他发愣，笑了：“算不出来就别算了。先找照片。”
找照片的事，刘翠花一个人包了。
她拎着菜篮子，挨家挨户敲门。“老李，你家有老照片不？”“马大姐，你那老档案里有没有街上的照片？”“老周，你那店里……算了，你那店里肯定没有。”
老周确实没有。他除了豆腐，什么都不留。
但老刘有。他那个铁盒子，又翻出来了。里头除了他自己拍的，还有他攒的——别人送的，街上捡的，不知道从哪弄来的。一张一张，发黄的，边角卷起来的，有的还破了。
林小满看着那些照片，手都不敢使劲。刘翠花在旁边说：“小心点。这些都是宝贝。”
老孙也有。
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包着几张照片。递给林小满的时候，手有点抖。“就这些了。我媳妇以前拍的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照片上是一个女的，站在面馆门口，围着围裙，笑盈盈的。老孙说：“她走了十五年了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刘翠花凑过来，看了看那张照片，叹了口气。“这人我认识。以前去他店里吃过面，她给端的。”
老陈的东西最多。
他儿子搬来一个大箱子，沉甸甸的，里头全是照片。老陈坐在椅子上，脸朝着箱子的方向。“都是我攒的。有些是老张给的，有些是自己拍的。”
林小满打开箱子。一张一张翻，越翻越心惊——这条街，从三十年前到现在，几乎每一天都有。街上的人，店里的东西，树上的叶子，地上的影子。什么都拍。
他抬起头：“陈师傅，您怎么攒了这么多？”老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怕忘了。”
照片越来越多，摊了一地。
刘翠花蹲在那儿，一张一张分。老街的放一堆，后街的放一堆。有人的放一堆，没人的放一堆。分着分着，她突然停下来。
林小满凑过去看。一张照片，拍的是街口那棵大槐树。树底下站着几个人，有老有少，都笑着。刘翠花指着其中一个女的：“这是我妈。走了三十年了。”
她把照片小心地放一边。“这张留着。到时候挂在树那个位置。”
钱进找的设计师来了。
是个年轻姑娘，戴着眼镜，背着个画板。站在街口，看着那条街，看了半天。然后蹲下来，在本子上画。
刘翠花凑过去看。“画什么呢？”姑娘说：“画墙。”刘翠花看了一眼，没看懂。纸上全是线条，横的竖的，弯的直的。
姑娘指着那些线条解释：“这面墙，不是平的。要高高低低，起起伏伏。照片嵌在里头，像长出来的一样。”刘翠花还是没听懂，但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施工队又进场了。
这回动静更大。电钻，电镐，水泥，沙子。街上灰扬起来，飘得到处都是。
老周还是坐在店里，一动不动。老刘坐着轮椅，在门口看着。老孙拄着拐杖，站在路边。老陈坐在凳子上，脸朝着街口。
四个老头，又凑齐了。
老刘看着那些工人，突然说：“这回墙大了。”老周点点头。老孙说：“从街头到街尾。”老陈没说话，但嘴角翘了翘。
墙砌了七天。
每天，四个老头都来。老周坐店里，老刘在门口，老孙站路边，老陈靠墙根。谁都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砖一块一块垒起来。玻璃框一个一个装上去。照片一张一张放进去。三十年前的，二十年前的，十年前的，去年的。
刘翠花每天来送水，给工人，也给老头。她站在街口，看着那面墙慢慢长起来，越长越长。有一天，她突然说：“这墙，像条龙。”
工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刘翠花没笑，她是认真的。
第七天，墙砌好了。
从街头到街尾，弯弯曲曲的，高高低低的，嵌着几百张照片。阳光照在上头，那些玻璃框闪闪发亮，像活了似的。
林小满站在街口，看着那面墙。从这头看不到那头，太长了。他慢慢走过去，一张一张看。
三十年前的老街。二十年前的后街。十年前的街口。去年的店。那些人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忙，有的看着镜头，有的看着别处。
他走到一张照片前头，停下来。是王浩和小雅。去年拍的，站在他店门口，手里拿着结婚证。底下写着几个字——老街第108对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心里突然有点暖。108对了。
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面墙。
林小满扭头看他。老周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：“这是我爹。”林小满凑过去看。一个老头，站在豆腐店门口，围着围裙，手里端着块豆腐。跟老周站一起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林小满说：“像。”老周点点头，没说话。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老刘也来了。他儿子推着轮椅，慢慢从那头过来。走到一张照片前头，他让儿子停下来。
照片上是个女的，站在杂货店门口，抱着个孩子。老刘看着那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说：“这是我媳妇。走了二十年了。这孩子是我闺女，现在都四十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这店也没了。”然后让他儿子推着走了。
老孙拄着拐杖，从街那头走过来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。走到一张照片前头，停下来。
照片上是他的面馆，门口排着队。一个女的围着围裙，在给客人端面。
老孙看着那张照片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，摸了摸那玻璃框。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然后缩回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老陈最后来。他儿子扶着，慢慢走过来。走到墙根，他停下来，脸朝着那些照片。
林小满走过去，扶着他。“陈师傅，您想看哪张？”老陈说：“都看。”林小满扶着他，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每张都停下来，让他摸。
老陈摸着那些玻璃框，那些照片。摸到一张，他停下来。“这是老李的店。”又摸到一张：“这是马大姐的店。”再摸一张：“这是街口那棵槐树。”
他摸着摸着，突然笑了。“都在呢。”
晚上，人都散了。
林小满一个人站在街口，看着那面墙。路灯亮了，照在那些玻璃框上。那些照片在灯光下，跟白天不一样，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他看着那些脸。那些在的，那些不在的。那些年轻的，那些老了的。那些笑着的，那些没笑的。
手机震了。苏晴发来的微信：“看完了？”他回了个“嗯”。苏晴又问：“怎么样？”他看着那面墙，回了一条：“挺好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发过来一行字：“明天我也去看看。”林小满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站在街口，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往店里走。走到店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面墙，弯弯曲曲的，从街头到街尾。路灯照在上头，那些玻璃框一闪一闪的。
他突然想起老陈那句话——“都在呢。”
都在呢。都在这面墙上。
他推开门，进去了。
窗外，街上安静了。只有那面墙，还亮着。那些照片，那些人，那些事。都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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