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走的那天，是个晴天。
林小满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店里擦桌子。电话是养老院打来的，声音很平静，说老张凌晨走的，没受什么罪，睡着觉就过去了。林小满握着手机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刘翠花进来送豆腐，看见他脸色不对，问怎么了。他说老张走了。刘翠花手里的豆腐掉在地上，摔得稀烂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中午，老街上的人都知道了。老周关了店，老孙让他儿子开车送他过来，老刘坐着轮椅从城北赶来，老陈也来了，拄着拐杖，他儿子扶着。
四个老头又凑齐了，坐在老周店里，谁都没说话。老刘先开口，声音发哽：“前天我还让小林带话，说我想他。他听见了吗？”林小满点点头：“听见了。他笑了。”老刘低下头，肩膀抖着。老孙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门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老陈靠着墙，脸朝着街口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老周坐在磨盘边上，一动不动，就那么坐着。
后街那面墙前头，不知道谁放了一束花。野花，黄的白的紫的，用草绳扎着，靠在墙根。林小满站在墙前头，看着那张老张拍的照片——三十年前的后街，那些人，那些店，那些门。他想起老张那句话——“那时候真年轻。”现在不年轻了，不在了。但那些照片还在，那面墙还在。
下午，老周突然站起来，走出店门。林小满跟出去。老周走到那面墙前头，站在那束花旁边，看着那张照片。看了很久，然后从兜里掏出块豆腐，用油纸包着的，放在花旁边。他蹲下来，把那块豆腐搁在墙根，搁得端端正正，然后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老孙是第二个。他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到墙前头，看着那张照片，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包着几根香菜。老周说过，老孙以前吃面，要多放香菜。他把那袋香菜放在豆腐旁边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老刘来不了。他让儿子推着轮椅，在墙前头停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从兜里掏出张纸条，折得整整齐齐，放在香菜旁边。林小满凑过去看，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老张，我还记得你。”老刘的字，颤颤巍巍的，但能看清。
老陈最后一个来。他儿子扶着，慢慢走到墙前头。他摸索着蹲下来，从兜里掏出块布头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放在那些东西旁边。林小满不知道那是什么。老陈站起来，脸朝着那张照片的方向，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老张，这块布，是你当年让我做衬衫剩下的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那面墙前头，摆了一排东西。豆腐，香菜，纸条，布头。都是不值钱的东西，但都是老张拍过的，记过的，留过的。
晚上，林小满一个人坐在店里。苏晴来了，拎着两杯豆浆。她把豆浆递给他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听说老张走了。”林小满点点头。苏晴又问：“那面墙前头那些东西，你收了吗？”林小满摇摇头：“没。让它们放着。”苏晴点点头。
窗外街上灯火通明，那面墙还亮着。那些东西还在墙根，豆腐，香菜，纸条，布头，还有那束野花。路灯照着，闪闪发亮。
手机震了，钱进发来的微信：“听说老张走了。那面墙，我想做个纪念活动。”林小满看着那行字，回了一条：“什么活动？”钱进说：“放电影。就在那面墙前头，放老张拍的那些照片。一张一张放，放一夜。”
林小满攥着手机。放一夜，那些照片，那些脸，那些事，那些在的，那些不在的。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活动定在三天后。消息传出去，来的人比想象的多。老街的，后街的，搬走的，没搬走的，年轻的不年轻的，都来了。
那面墙前头，挂了一块白布。投影仪亮着，一张一张放老张拍的那些照片。三十年前的，二十年前的，十年前的，去年的。那些人出现在白布上，有的还在，有的不在了。有的笑着，有的没笑，有的看着镜头，有的看着别处。
老周站在人群后头，看着白布上出现自己的脸，年轻时候的脸，站在豆腐店门口，手里端着块豆腐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又抬起头。老孙站在他旁边，看着白布上出现自己的面馆，门口排着队，他媳妇在端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抹了把脸。老刘坐着轮椅，在最前头。白布上出现他的杂货店，他站在门口，笑呵呵的。他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老陈站在最后头，脸朝着白布的方向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在听。旁边有人给他讲，他听着听着，嘴角翘起来。
电影放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最后一张照片出现了——老张自己，年轻时候，扛着相机，站在街口，笑呵呵的。底下打着一行字——“这些照片，都是老张拍的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老周走过来，站在林小满旁边，看着白布上那张脸。“挺好。”他说，然后转身走了。老孙也走过来，拍拍林小满的肩膀，没说话，走了。老刘让他儿子推着过来，看着林小满：“小林，谢谢你。”林小满摇摇头。老刘走了。老陈最后过来，脸朝着林小满的方向，伸出手。林小满握住，老陈的手很凉，但握得挺紧。“老张这辈子，值了。”他松开手，让他儿子扶着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那面墙前头，看着白布上老张的脸。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那些照片上，照在那束野花上，照在那块豆腐上，照在那袋香菜上，照在那张纸条上，照在那块布头上。都还在，都还在呢。
他转身往店里走。走到店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墙还在，那些照片还在，老张还在。在那面墙上，在那个牌子里，在那些豆腐香菜纸条布头里头。都在呢。
手机震了。苏晴发来的微信：“回家了吗？”他回了个“嗯”。苏晴又说：“明天见。”他回了个“好”。
推开门，进去了。屋里黑着，但窗外那面墙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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