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走后，日子还得过。这话是老周说的。那天林小满去送豆腐，老周坐在磨盘边上，磨着磨着突然停下来，说了这么一句。林小满站在门口，没接话。老周又磨起来，吱呀吱呀的，跟以前一样。但林小满总觉得哪里不一样，又说不上来。
刘翠花还是天天来，拎着菜篮子，扯着嗓子喊。马大姐店里的老照片又多了几张，说是老张家翻出来的，他儿子送来的。老李的灯还亮着，赵晓峰的奶茶店还排着队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，又都不一样。
老孙还是每周来两次。腿好了点，不用人扶了，拄着拐杖自己走。到老周店里坐一会儿，喝碗豆浆，然后去那面墙前头站一站。站不了多久，就几分钟，看着老张那张照片，然后转身走。
有一回林小满碰见他，他正站在墙前头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，里头包着几根香菜。他蹲下来，放在墙根，搁在那些东西旁边。豆腐干了，香菜蔫了，纸条皱了，布头脏了，但那束野花还在，不知道谁换的，还是黄的白的紫的。
老孙站起来，看见林小满，愣了一下。“你也来了？”林小满点点头。老孙看着那面墙，说：“老张这辈子，值了。”这话他说过好几回了，每回都说，每回都一样。林小满听着，没接话。老孙又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老刘来不了。腿不行了，走不动了。他儿子说，老爷子天天在家看照片，看那面墙的照片，他让人拍回来，存在手机里，天天翻。有一回林小满去看他，他正躺在床上，手机举在脸前头，一张一张翻。看见林小满进来，他坐起来，把手机递给他看。“这张，是老张拍的。”林小满看了一眼，是后街，三十年前的样子。老刘说：“这张里头有我，你看见没？”林小满凑近看，杂货店门口站着个人，年轻，笑呵呵的。老刘说：“那是我。三十年前。”
他把手机拿回去，又翻了一张。“这张是老周。”老周站在豆腐店门口，手里端着块豆腐。老刘说：“他那时候真年轻。”又翻一张：“这是老孙。”老孙在面馆里煮面，热气腾腾的。再翻一张：“这是老陈。”老陈在裁缝铺里做衣服，戴着眼镜，低着头。
老刘翻着翻着，手停下来。屏幕上是一张合影，好几个人站在街口，有老周，有老孙，有老陈，有他自己，还有老张。老张扛着相机，站在最边上，瘦瘦的，戴着眼镜，头发挺长。老刘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都齐了。”他把手机放下，躺回去，闭上眼睛。林小满坐在那儿，看着他那张脸，皱纹很深，皮肤松弛，嘴角抿着。过了很久，老刘又开口：“老陈最近怎么样？”林小满说还行，天天去那面墙前头坐着。老刘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老陈确实天天去。他儿子每天上午推他去，在墙前头坐一会儿。他看不见，但脸朝着那张照片的方向，就那么坐着。有时候有人来跟他说话，他应几句，有时候没人，他就一个人坐着。
有一回林小满去送豆腐，看见他坐在那儿，旁边蹲着个年轻人，拿着手机，正给他讲墙上的照片。“这张是老周的店，门口排着队。这张是老孙的面馆，有人在吃面。这张是老刘的杂货店，门口站着个小孩。”老陈听着，不时点头。年轻人讲完了，站起来走了。老陈还坐在那儿，脸朝着墙的方向。
林小满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“陈师傅。”老陈转过头。“来了？”林小满点点头，又想起他看不见，赶紧说来了。老陈说：“刚才有人给我讲照片，讲了好半天。”林小满说听见了。老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小孩我不认识，但他讲得挺好。”林小满看着他，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翘着。
林小满回到店里，坐那儿发呆。苏晴来了，拎着两杯豆浆。她把豆浆递给他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怎么了？”林小满把老刘、老陈的事说了。苏晴听完，没说话，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他们挺好的。”林小满愣了一下，挺好？苏晴说：“老刘在家看照片，老陈在墙前头听照片，老孙每周来送香菜，老周天天磨豆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式。”
林小满想了想，好像是这么回事。老刘看照片，老陈听照片，老孙送香菜，老周磨豆腐。不一样，但都是记着。记着老张，记着那条街，记着那些事。
他接过豆浆，喝了一口。热的。窗外街上灯火通明，那面墙还亮着。墙根那些东西还在，豆腐干了，香菜蔫了，纸条皱了，布头脏了，但那束野花还是新的，黄的白的紫的，在路灯下头，挺精神。
手机震了。老周发来的微信：“明天老孙来，你过来喝豆浆。”林小满回了个“好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后街。老周店里，豆浆已经煮好了，热气腾腾的。老孙坐在门槛上，端着碗，慢慢喝。老周坐在磨盘边上，也端着碗。林小满走进去，老周给他盛了一碗。
三个人坐在那儿喝豆浆，谁都没说话。喝完了，老孙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包着几根香菜。“我去看看老张。”他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出去。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看老周。老周坐在磨盘边上，端着空碗，看着门口。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，把碗收了，坐回去，开始磨豆腐。吱呀，吱呀，跟以前一样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，听着那声音。突然觉得，什么都没变。老张走了，但老周还在磨豆腐，老孙还来送香菜，老刘还在看照片，老陈还在听。都在呢，都还在呢。
他走出店门，往那面墙前头看。老孙站在那儿，把香菜搁在墙根，搁在那些东西旁边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，一瘸一拐的，但走得挺稳。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那面墙上。那些照片在阳光底下，跟白天不一样，像活过来了一样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脸，那些在的，那些不在的。突然想起老刘那句话——“都齐了”。
都在呢，都在这面墙上。
他转身往老街走。走到店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墙还亮着，那些照片还亮着。老张还在，老周还在，老孙还在，老刘还在，老陈还在。都在呢。
他推开门，进去了。手机震了，苏晴发来的微信：“明天周末，去后街走走？”他回了个“好”。
窗外街上人来人往。刘翠花的喇叭在远处响，马大姐店里的灯亮着，老李在门口跟人下棋，赵晓峰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。他看着这一切，突然觉得，这条街，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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