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叫小周。周一上午到的，背着个双肩包，站在店门口，东张西望。林小满正在擦柜台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——跟当年王浩来的时候差不多，拘谨，紧张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林哥？”小周试探着喊了一声。林小满点点头。小周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“我可找着您了！坐了一夜火车！”
林小满给他倒了杯水。小周接过来一口闷了，抹抹嘴，四处打量店里。“您这店，跟电视上一样。”林小满问他学什么的。小周说大学毕业两年了，换了三份工作，都不喜欢。他搓着手，声音低下去。“我妈说我不踏实，啥都干不长。可我就是找不到想干的。看了您的节目，觉得这事儿有意思，就想来学学。”
林小满听着这话，心里一动。他也想过自己刚毕业那会儿的样子，灰溜溜地回来，觉得这辈子完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走吧，带你转转。”
先从老街开始。马大姐店，老李的灯，赵晓峰的奶茶，刘翠花的喇叭。小周一路跟着，一路看，手机拍个不停。走到刘翠花跟前，老太太正指挥摆摊，看见他，上下打量一番。“这是谁？”林小满说从省城来的，想学做婚介。刘翠花眼睛亮了。“哟，还有人来学这个？小伙子，你算找对人了。小林可是我们这条街的月老。”
小周不好意思地挠头。刘翠花拍拍他肩膀：“好好学，以后也开一家。”
从老街出来，又往后街走。小周站在街口，看着那面墙，愣了半天。“这么多照片……”他走过去，一张一张看。看到老张那张，底下那个黄铜牌子，他念出声：“这些照片，都是老张拍的。”他扭头问林小满老张是谁。
林小满想了想，说老张是这条街上的人，拍了三十年照片，把这条街的每一天都留下来了。小周看着那张照片——年轻的老张，扛着相机，笑呵呵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这人真了不起。”林小满点点头。
老周店里的石磨正响着，吱呀吱呀的。小周站在门口往里看，老周坐在磨盘边上，一圈一圈转。旁边蹲着个年轻姑娘，也是来学磨豆腐的。小周看了一会儿，小声问林小满：“这豆腐，好卖吗？”林小满愣了一下。小周赶紧摆手：“我不是想卖豆腐，我就是问问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，突然笑了。“你想卖也行。”小周脸红了一下。
老孙正好拄着拐杖过来，手里拎着袋香菜。看见小周，上下打量。“这谁？”林小满又介绍了一遍。老孙点点头，从兜里掏出块豆腐，用油纸包着的，递给小周。“尝尝。”小周接过来，掰了一块放嘴里，嚼着嚼着眼睛亮了。“好吃！”老孙嘴角动了动，算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小周站在那面墙前头，把剩下的豆腐吃完了。吃完抹抹嘴，看着那些照片，又看看老周店里的石磨，看看老孙的背影，看看老陈坐的那把空椅子。他突然说：“林哥，我想好了。”林小满看着他。小周说：“我不光要学做婚介，还要学磨豆腐，学熬汤，学裁衣服，学开杂货店。”
林小满愣了。“你学得过来吗？”小周挠挠头。“学不过来就慢慢学。反正我年轻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周站在墙前头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年轻得很。他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“能留下一个，算一个。”现在，来了一个，还想学一堆。
下午，林小满带小周去见老陈。老陈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脸朝着墙的方向。小周蹲在他旁边，说想学裁衣服。老陈愣了一下。“学裁衣服？”小周点点头，又想起他看不见，赶紧说想学。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，摸了一下小周的肩膀。“肩宽，可以。袖长，也行。腰围……”他摸到小周的腰，捏了一下。“瘦了点，得吃胖点。”小周嘿嘿笑。老陈把手收回来。“想学可以，但得先买块布。”小周问买什么布。老陈说随便，什么都行。
小周跑出去，没一会儿就回来了，手里攥着块蓝布，也不知道从哪弄的。老陈接过来摸了摸。“棉的，还行。”他把布摊在膝盖上，从兜里掏出把剪刀，锈迹斑斑的，但刃还亮。“看着。”他手指摸着布边，剪刀下去，咔嚓咔嚓，一块布裁成几片。小周看呆了，嘴巴张着，合不上。
老陈裁完，把布片递给他。“回去缝起来。缝好了拿来给我看。”小周接过来，手都有点抖。“陈师傅，这……这是做什么？”老陈说：“围裙。你先缝个围裙，缝好了再学别的。”
小周把布片小心地装进包里，拍拍包，跟揣着什么宝贝似的。他看着老陈，突然鞠了一躬。“谢谢陈师傅！”老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从后街回来，小周一路没说话。走到店门口，他突然开口。“林哥，这些人，都住在这条街上吗？”林小满说以前住，现在不在了，店也没了，但人还在，手艺还在。小周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晚上，苏晴来了。拎着两杯豆浆，看见小周在店里坐着，愣了一下。“这是？”林小满说是从省城来的，想学做婚介。苏晴上下打量他一眼，把豆浆递给他一杯。“学多久？”小周说不知道，学完为止。苏晴嘴角翘了翘。“行，有骨气。”
小周走了之后，苏晴问林小满觉得他怎么样。林小满想了想，说还行，年轻，有劲儿，想学的东西多。苏晴看着他：“跟你当年挺像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当年他也是这样，啥都不懂，啥都想学。现在有人来找他学了，这感觉，挺怪的。
窗外街上灯火通明。那面墙还亮着，那些照片还亮着。老周店里的石磨停了，老孙回家了，老陈也走了。但明天还会来，后天还会来。那些学手艺的人也会来。
手机震了。小周发来的微信：“林哥，那块布我缝好了，明天拿给陈师傅看。”林小满回了个“好”。小周又发：“他还教我别的吗？”林小满想了想，回了一条：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站在窗口。苏晴已经走了，桌上留着杯豆浆，还温着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看着窗外那条街。
明天，小周还会来。后天还会来。那些老头，也还会来。这条街，会一直活下去。
他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“能留下一个，算一个。”现在，留下了。不止一个。小周来了，那个学磨豆腐的姑娘也来了，想开杂货店的小伙子也来了，想开面馆的大姐也来了。那些手艺，会传下去。那些事，会有人接着干。这条街，不会断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