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开始缝外套之后，来后街的次数更多了。以前隔天来，现在天天来。一大早蹲在老陈椅子旁边，一蹲就是一上午。那块灰布摊在膝盖上，一针一针缝。老陈坐在那儿，脸朝着墙的方向，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小周缝几针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缝。有时候缝错了，拆了重来。有时候拆了又错，错了又拆。那块灰布被他揉得皱巴巴的，边角都起了毛。
林小满去送豆腐的时候，看见小周蹲在墙根，手指头又多了几个创可贴。他蹲下来看，小周正缝袖子，针脚比之前直了，但还是有点慢。小周抬头看他，笑了一下。“林哥，这回我不急了。老陈说了，急不来。”林小满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老孙拄着拐杖过来，手里拎着袋香菜。看见小周蹲在那儿缝衣服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“这小伙子，有耐性。”小周抬头，不好意思地挠头。老孙从兜里掏出块豆腐，用油纸包着的，递给他。“尝尝。”小周接过来，掰了一块放嘴里，嚼着嚼着眼睛亮了。“好吃！”老孙嘴角动了动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吃饱了才有力气缝。”
小周把剩下的豆腐塞嘴里，抹抹嘴，又低头缝起来。老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看着小周蹲在那儿的背影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像。”林小满没听清，问像什么。老孙没回答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
老刘来不了，但每天让儿子发视频。视频里他躺在床上，手机举在脸前头，看着小周缝衣服的画面。有一回林小满去看他，他正看着视频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孩子，手稳了。”林小满凑过去看，屏幕上小周正缝领口，一针一针，慢得很，但稳了。老刘把手机放下，看着天花板。“老陈这辈子，有人接班了。”林小满说还早呢，才刚开始学。老刘摇摇头。“不是学手艺，是学那股劲儿。那孩子有那股劲儿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那股劲儿——不急不躁，一针一针缝，拆了再来，错了再改。老周有，老孙有，老刘有，老陈有。现在小周也有了。
外套缝了快一个月。小周拆了缝，缝了拆，那块灰布都快被他揉烂了。老陈坐在旁边，从来不催，就那么等着。等他自己学会，等他自己缝直。
有一天，小周突然站起来，把那件半成品的外套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看了一会儿，又蹲下去，拆了领口，重新缝。这回快多了，一针一针，稳稳当当。老陈听着针穿过布的声音，嘴角动了动。
又过了几天，外套终于缝好了。小周捧着那件灰布外套，走到老陈面前，手都在抖。“陈师傅，缝好了。”
老陈接过来，摸了摸。从领口摸到下摆，从袖子摸到后背。摸得很慢，手指头一点一点过。摸到口袋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“这口袋，你改了？”小周点点头，又想起他看不见，赶紧说：“改了一点。原来的口袋太浅，放东西容易掉。我加深了一点。”老陈没说话，又摸了摸口袋。然后他把外套叠好，递回去。“行。”
小周愣在那儿。行？就一个字？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老陈从兜里掏出块藏青色的布，厚的，呢子的。“这个，做件大衣。冬天穿。”小周接过来，手都在抖。“陈师傅，这布……”老陈说：“攒了好多年的。本来想自己做个大衣，后来眼睛不行了，就没做。现在给你。”
小周攥着那块布，蹲下来，捂住脸。这回是真的哭了。林小满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堵得慌。老陈攒了好多年的布，自己舍不得用，留给小周了。小周哭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抹抹脸。“陈师傅，我一定做好。”老陈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小周走了之后，林小满在老陈旁边蹲下。“陈师傅，那块布，您攒了多少年？”老陈想了想。“记不清了。十几年吧。一直舍不得用，想着等个好时候。后来眼睛不行了，更舍不得了。留着，是个念想。”
他看着墙的方向。“现在有人用了。挺好。”
林小满蹲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陈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肩膀。“你也该找个接班人了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接班人？他从来没想过这事。老陈收回手。“你那条街，你那个店，你那些事，都得有人接着干。不能断。”
林小满沉默着。老陈站起来，拄着拐杖，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“小周那孩子，行。”然后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墙前头，看着老陈的背影。太阳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拖得老长。他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“能留下一个，算一个。”现在留下了。老陈留下了小周，老周留下了那个姑娘，老孙留下了那个大姐，老刘留下了那个小伙子。他呢？他留下谁？
晚上，林小满坐在店里，发呆。苏晴来了，拎着两杯豆浆，递给他一杯。“怎么了？”他把老陈的话说了。苏晴听完，没说话，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你想找什么样的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什么样？他也不知道。小周那样的？有股劲儿，不急不躁，能磨能熬。苏晴看着他：“你觉得小周怎么样？”林小满愣了一下。小周？他不是学裁缝的吗？苏晴说：“他学的可不光是裁缝。磨豆腐、熬汤、开杂货店，他都想学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小周确实说过，不光要学做婚介，还要学磨豆腐、熬汤、裁衣服、开杂货店。什么都想学，什么都想干。苏晴说：“他跟你当年一样。啥都不懂，啥都想学。但你当年有人教吗？”
林小满想了想。没人教。他自己摸索，硬着头皮上，错了就改，改了再错。磨出来的。小周有人教，老周教他磨豆腐，老孙教他熬汤，老刘教他开杂货店，老陈教他裁衣服。比他当年强多了。
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。窗外街上灯火通明。那面墙还亮着，那些照片还亮着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街对面电线杆底下，站着个人。不是老陈，是小周。他站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块藏青色的布，往这边看。
林小满走过去。“怎么了？”小周把布递给他。“林哥，你摸摸。”林小满摸了一下，厚的，软的，滑的。好料子。小周说：“陈师傅攒了十几年的。我得对得起这块布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。年轻的脸，亮亮的眼睛，手上缠着创可贴。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。稳了。他拍拍小周的肩膀。“你行。”
小周咧嘴笑了。他把布小心地装进包里，拍拍包。“那我回去了。明天开始做大衣。”他转身走了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“林哥，等我学会了，也教别人。”
林小满站在电线杆底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照着，街上安静了。他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“能留下一个，算一个。”现在，留下的那个，也要留下去。会一直留下去。
他转身往店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墙还亮着，那些照片还亮着。老张还在，老周还在，老孙还在，老刘还在，老陈还在。小周也在，在那块藏青色的布里，在那些创可贴下头，在那些一针一针缝出来的针脚里。都会在。都会留下来。
他推开门，进去了。桌上那杯豆浆还温着，他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手机震了。小周发来的微信，一张照片，那块藏青色的布摊在桌上，旁边放着剪刀、针线、尺子。“林哥，明天开工。”林小满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放下手机，躺在那张破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转着老陈那句话——“你也该找个接班人了。”接班人。他有没有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这条街，不会断。那些手艺，不会断。那些事，不会断。会一直传下去，一针一针，一圈一圈，一碗一碗，一天一天。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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