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要开书店的人叫陈默。名字听着安静,人也不吵。来后街好几天了,没什么大动静。每天背着个包,在那面墙前头站着,看那些照片,一看就是半天。刘翠花观察了他好几天,跟林小满说这人怪,不说话,不跟人打交道,就站着看。林小满说人家不是不说话,是还没到时候。
陈默看完了照片,开始看街。从街头走到街尾,又从街尾走回街头。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,跟丈量土地似的。走到老周店门口,停下来看老周磨豆腐。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老孙坐的那块门槛前头,停下来看老孙喝豆浆。看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走到老陈那把椅子旁边,停下来看老陈晒太阳。这回站得久了些。老陈脸朝着他的方向,问了一句看什么。陈默说看您。老陈没再说话,陈默也没走,就站在那儿,站在老陈旁边,像棵树。
林小满去送豆腐的时候,看见陈默站在老陈旁边,一动不动。老陈坐在椅子上,也是一动不动。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都朝着那面墙的方向。他走过去,把豆腐递给老陈。老陈接过来,没吃,搁在膝盖上。陈默看了那块豆腐一眼,又看了老陈一眼,问您就是陈师傅。老陈点点头。陈默说那篇论文里写到您了,裁了一辈子衣服,眼睛看不见了,手还记得。老陈没说话,陈默也没再问。
过了几天,陈默开始找房子。后街空着的门面有好几家,他一家一家看,看了半天,最后选了老陈裁缝铺隔壁那间。刘翠花说那间小,以前是个杂货铺,后来关了。陈默说小才好,放得下书就行。刘翠花问他卖什么书,他说卖关于老街的书,关于那些快要消失的街的书。刘翠花说这能挣钱吗?陈默笑了笑,没回答。
林小满帮他联系了房东,谈了租金,不贵,那条街也没什么人。房东是个老头,住在城东,好久没来过了。听说有人要租,特意跑来一趟。站在那间空铺子前头,看了半天,说这店关了好多年了,他爹那辈开的,后来没人了。他看着陈默,说你想开书店,卖什么书。陈默又说了那些话。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租金不要了,你开着就行。陈默愣了一下,说那不行。老头说这店空着也是空着,有人用,比空着强。他顿了顿,又说,我爹以前爱看书,要是知道这间铺子开了书店,肯定高兴。
陈默站在那间空铺子里头,看着那面斑驳的墙,那个落满灰的柜台,那扇歪了的门。他说行,我开着。
装修是陈默自己动手的。刷墙,补地,修门,做书架。老周送了几块豆腐过来,放在窗台上。老孙拄着拐杖来看了一眼,说这墙刷得白。老刘没来,让他儿子送了几本旧书,说是以前杂货店剩的,一直没扔。老陈坐在隔壁椅子上,听着隔壁叮叮当当响,问在干什么。陈默说在做书架。老陈说做书架得量尺寸,量好了再锯,锯直了再钉。陈默说好。
书架做好那天,小周过来了。站在那排书架前头,摸了摸木头,说这架子结实。陈默说够结实,能放好多书。小周问他书呢。陈默说在路上了。他从网上订了一批,都是关于老街的,关于那些快要消失的街的。小周没听过这些书,陈默说以后可以来看。
书到了之后,陈默一本一本摆上去。林小满去帮忙,看见那些书的封面——有老街的巷子,有老城的门楼,有旧时的店铺。有一本封面是面墙,跟后街那面墙差不多,嵌着老照片。林小满拿起来翻了翻,里头写了好多条街,都是快要没了的,或者已经没了的。他看着那些照片,那些字,心里堵得慌。
陈默在旁边说,这些街,有的还在,有的不在了。他顿了顿,说不在了的,就留在书里。林小满把书放回去,说那咱们这条街,也在书里了。陈默点点头,说在,那篇论文收进去了。林小满站在书架前头,看着那些书脊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他想起老张那些照片,拍了三十年,留了一条街。现在这些书,也能留下点什么。
书店开张那天,没搞什么仪式。陈默把门打开,把灯打开,站在门口。刘翠花第一个来,在店里转了一圈,说这书店小,但亮堂。马大姐送来一盒喜糖,搁在柜台上。老李送来一盏台灯,说晚上看书用。赵晓峰抱着一箱奶茶,说看书累了喝。老周送来一块豆腐,搁在窗台上。老孙拄着拐杖来看了一眼,说这书店好,安静。老刘没来,让他儿子送来一本账本,说以前杂货店用的,现在用不上了,搁这儿当个念想。老陈坐在隔壁椅子上,脸朝着书店的方向。他说听见翻书的声音了,哗啦哗啦的。
小何也来了,站在书架前头,一本一本看。看到那本收了她论文的书,抽出来,翻开,找到自己那篇,看了很久。她把书放回去,说陈哥,这本书我买。陈默说送你。小何说不行,开店得挣钱。她掏出手机扫了码,把钱付了。陈默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笔钱到账。第一笔。
晚上,林小满坐在店里。苏晴来了,拎着两杯豆浆,递给他一杯。听说书店开了?他点点头,说开了,没什么人,但开着。苏晴说会有人来的。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窗外街上灯火通明,那面墙还亮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街对面电线杆底下,站着个人,不是陈默,是个陌生人,背着包,站在那面墙前头看照片。
陈默从书店里出来,站在那人旁边。俩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陈默指了指书店的方向,那人跟着进去了。林小满站在那儿,看着书店的灯亮着,两个人在书架前头站着,翻书,说话。他想起陈默那句话——会有人来的。现在,来了一个。以后,还会有。
他转身往店里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墙还亮着,书店的灯也亮着。老张还在,老周还在,老孙还在,老刘还在,老陈还在。小周还在,小何还在,陈默也在。都在呢。
他推开门,进去了。桌上那杯豆浆凉了,但他没倒,端起来喝了。手机震了,陈默发来一条微信,一张照片,书店的书架,满满当当的。底下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卖了第一本书。”他回了一条:“好。”窗外街上,灯一盏一盏灭了。只有那面墙还亮着,书店的灯也还亮着。他躺在那张破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转着陈默那句话——会有人来的。对,会有人来的。一个接一个,都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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