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开了一周,来的人不多。刘翠花每天路过都要往里瞅一眼,瞅完了跟林小满汇报——今天来了两个人,今天来了一个人,今天没人。她说这书店能开下去吗?林小满说能。刘翠花不信,问他怎么知道。他说陈默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,他说能就能。
陈默确实不急。没人来的时候,他就坐在柜台后头看书。看那些关于老街的书,一本一本看。看完了放回去,再拿一本。老周送豆腐来,看见他在看书,问看什么。陈默把封面亮给他看,是一本讲老手艺的书,里头有磨豆腐。老周愣了一下,说磨豆腐也能写进书里?陈默说能,什么都能写进书里。老周站那儿想了想,说那你写写我。陈默说好。
第一个常客是个老头,住在后街那头,天天遛弯路过,进来坐一会儿。不买书,就坐着。陈默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来喝了,坐半小时,走了。第二天又来了,还是坐半小时。第三天又来。刘翠花看见了,问林小满这人谁啊。林小满说不认识,后街的住户吧。刘翠花说这人以前没见过。林小满说后街那么多人,哪能都见过。
那老头坐了一周,第八天开口了。他指着书架上一本书,问陈默那本讲的是哪条街。陈默抽下来给他,说城南的,快拆了。老头翻了翻,又放回去,说跟他小时候住的那条街挺像。陈默问他住哪条街。老头说早没了,拆了三十年了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第二天没来,第三天也没来。刘翠花说你看,连那个老头都不来了。第四天,老头又来了。手里拿着本书,挺旧的,封皮都卷了。递给陈默,说你看看这个。陈默接过来,是一本讲老街的书,八十年代出的,早就绝版了。老头说这是他年轻时候买的,一直留着。现在用不上了,搁你这儿,让人看看。陈默接过来,放在柜台上,说好。老头又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本书陈默看了三天,看完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。刘翠花路过看见,拿起来翻了翻,一个字没看懂,又放回去了。林小满去送豆腐的时候,也翻了翻,看得懂那些字,但看不太懂那些事。那些街,那些店,那些人,都没了。他看着那些照片,跟后街那面墙上的差不多,也是老房子,老店,老人。他把书放回去,说这书好。陈默说那老头攒了三十年的,舍不得扔,现在拿出来了。林小满说他也想留着。陈默说那就留着。
小何回来的时候,书店已经开了半个月了。她站在书架前头,一本一本看。看到那本旧书,抽出来,翻开,看了很久。她问陈默这书哪来的。陈默说了那个老头的事。小何说她想见见那人。陈默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,有时候天天来,有时候好几天不来。小何等了两天,第三天老头来了。还是坐那把椅子,还是不说话。小何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说大爷,那本书我看了。老头扭头看她,说你看懂了?小何说看懂了一些。老头问看懂了什么。小何说看懂了那些人,那些店,那些街,都没了。但留下来了,在那本书里。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你是第一个跟他说这话的人。小何说那本书搁在书架上,会有人看的。老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小何回学校之后,给林小满发了一条微信:“林哥,那老头让我想起了老张。”林小满看着那行字,想起老张那些照片,拍了三十年,留了一条街。那老头那本书,留了一条已经没了的街。都一样,都是留。
书店的人慢慢多了起来。不是来买书的,是来看书的。坐一会儿,翻几页,走了。陈默也不催,就那么让他们看。刘翠花说这哪是书店,这是图书馆。陈默说图书馆也行。
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,背着个大包,风尘仆仆的。在书架前头站了很久,抽出一本书,翻开,看了几页,又放回去。又抽出一本,又放回去。陈默问他找什么。年轻人说找一条街,他小时候住过的,后来拆了。听说有人在写关于老街的书,就想来找找,看有没有那条街。陈默问他那条街叫什么。年轻人说了个名字。陈默想了想,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书,递给他。年轻人翻开,找到那一页,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他说就是这条街,他小时候住在这儿,门口有棵槐树,夏天的时候,他奶奶在树底下乘凉。现在都没了。陈默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年轻人把那本书买了,揣进包里,走了。
晚上,林小满坐在店里。苏晴来了,拎着两杯豆浆,递给他一杯。说陈默那书店,今天卖了一本书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说会越来越好的。苏晴看着他,说你这几天老往书店跑,是不是也想开一家。他愣了一下,说不是,就是去看看。苏晴说看看也好,那条街,得有人看着。他点点头,说对,得有人看着。
窗外街上灯火通明,那面墙还亮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街对面电线杆底下,站着个人,不是陈默,是那个买书的年轻人。他背着那个大包,站在那面墙前头,看着那些照片。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想起老张那些照片,那老头那本书,那年轻人找的那条街。都在呢,都留在某处。在这面墙上,在那本书里,在那个年轻人的包里。
他转身往店里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墙还亮着,书店的灯也还亮着。他推开门,进去了。桌上那杯豆浆还温着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手机震了,陈默发来一条微信:“今天来了个找街的人。”他回了一条:“我知道。”陈默问你怎么知道。他说看见了。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又发来一条:“那条街,在书里。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街上,灯一盏一盏灭了。只有那面墙还亮着,书店的灯也还亮着。他躺在那张破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转着那个年轻人说的话——门口有棵槐树,夏天的时候,他奶奶在树底下乘凉。现在都没了。但有人在书里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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