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李霸天的命令,张恒的三名室友彻底石化了。
三人脸上写满了同款的茫然:我是谁?我在哪?为什么班主任深夜查寝的最终结论,是让我们全员进行卫生大扫除?
李霸天却懒得理会这几个小子的呆滞。
他将手电往桌上一扔,动作自然地卷起衬衫袖子,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、堪比钢筋的小臂。
他大步走到墙角,抄起一把孤零零立在那里的扫帚,掂了掂,仿佛在掂量一件称手的兵器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李霸天扫帚一横,指向宿舍里那三个还光着膀子、处于宕机状态的学生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还是说,你们觉得宿舍卫生不重要,自己的身心健康不重要?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老师!”
上铺那个准备开黑的室友一个激灵,求生欲瞬间拉满,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滑了下来。
“那还不动起来!”
李霸天声如洪钟,“抹布、拖把、洗衣粉、洁厕灵!所有能用的工具都给我用上!今晚,我们就要打一场‘宿舍霉菌歼灭战’!”
眼看班主任已经亲自上阵,另外两人哪还敢怠慢。
“老师,我这就去打水!”
“老师,我这有新的钢丝球!”
在李霸天雷厉风行的现场指挥,以及“谁要是偷懒,明天早上办公室门口,物理试卷加强版,自己来领”的终极威胁下,四个少年被迫投入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、轰轰烈烈的卫生运动中。
一时间,小小的302宿舍里,人头攒动。
“你!对,就是你!床底下!用抹布擦!对,就是那团灰!那是尘螨的温床,吸进去影响大脑供氧!”
“还有你!窗台!积了这么厚的灰,通风等于吸毒,懂不懂?!”
“张恒!别用那种眼神看我!拿出你吃饭的钻劲儿来!把那块霉斑给我刮干净!从根源上铲除你的心魔!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302宿舍,窗明几净,焕然一新。
地板被拖得光可鉴人,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柠檬味洗衣粉的、异常“健康”的刺鼻气息。
墙角那几块被李霸天重点关照,并亲自定义为“精神污染型真菌群落”的顽固霉斑,更是被一个室友拿着钢丝球,连着墙皮都给刮掉了一层,露出了里面崭新的水泥色,彻底从物理层面消失了。
“咳,没事,等我哪天补上。”
李霸天背着手,如同一位检阅部队的将军,满意地在宿舍里巡视了一圈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地面,扫过亮得反光的窗户,最后,落在了那四个累得跟死狗一样,瘫坐在凳子上、身心俱疲的学生身上。
他走到同样虚脱的张恒面前,蒲扇般的大手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。
张恒一个哆嗦,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“看到没有?”
李霸天用一种宣布病人康复出院的权威语气,沉声说道:“滋生幻觉的温床,已经被我们彻底铲除!物理隔绝了致病源,你的‘空间幽闭恐惧症’和‘神经元过度活跃’问题,今晚就能得到极大缓解!”
“今晚,你就能睡个好觉了!”
说罢,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时间已经不早了。
“好好休息,”他对着宿舍里四人命令道,“明天上课,谁都不准再走神!”
话音落下,李霸天不再停留,迈着胜利者独有的矫健步伐,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中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宿舍。
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只留下满室的消毒水味,和四个怀疑人生的少年。
……
晚上十一点,宿舍楼准时熄灯。
302宿舍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四个男生筋疲力尽地躺在各自的床上,连日常开黑夜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黑暗中,只有几道粗重的喘息声,此起彼伏。
整个宿舍,前所未有的干净,也前所未有的安静。
这种死寂持续了很久。
终于,张恒上铺的室友,忍不住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一声“嘎吱”的轻响。
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巨大的困惑。
“喂……你们说,今天老李到底是抽了什么风?怎么大半夜突然跑来我们宿舍,指挥我们搞了一场卫生大扫除?”
另一个室友有气无力地接话:“谁知道呢……我感觉我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不过你还别说,刮完霉菌,我感觉空气是清新了不少,脑子都清醒了。”
黑暗中,张恒翻了个身,面朝冰冷的墙壁,声音沙哑地打破了他们的猜测。
“……是因为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。
另外三人瞬间安静下来,齐齐将注意力投向了他所在的方向。
张恒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。他将在办公室里对李霸天说的话,以及自己这几天的恐怖遭遇,用几乎是气音的音量,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跟老师说……我可能,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。”
“我总觉得,宿舍里……有第五个人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宿舍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。
针落可闻。
几秒后。
“噗嗤——”
斜对面上铺的室友,突然没忍住,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声笑像一个开关,瞬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。
“我说张恒,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?还第五个人,我看老李说得对,你就是最近熬夜玩手机玩出幻觉了!”
“就是,”最先开口的那个室友也附和道,语气轻松了不少,“肯定是你看错了,或者做噩梦了。咱们宿舍就这么大点地方,还能藏个人不成?赶紧睡吧,我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“对啊对啊,别胡思乱想了,明天还要早读呢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,三言两语便将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,轻飘飘地归结为了“看错了”和“压力太大”。
没有人当真。
比起第五个人,他们更愿意相信班主任那套“李氏科学”的解释。
张恒张了张嘴,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,最终,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他默默地将被子用力拉过头顶,将自己整个人都蒙在了里面。
不一会儿,又太闷了,将头露了出来。
在这一片被彻底打扫过、焕然一新、却因此更显空旷与孤寂的黑暗中,他死死地睁大了眼睛,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那片被月光映照出的、属于自己的影子轮廓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