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的晨雾总爱缠在埠头的老榕枝桠间，天刚蒙蒙亮，扶家老厝的灶间就先醒了，灶火噼啪燃着，陶锅坐在火上，糯米的清甜混着花生的焦香，从木格窗缝钻出去，绕着青石板路飘，勾得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落在窗沿，歪着头往屋里瞅。
扶焱躺在堂屋的藤摇床上，蓝布襁褓松松裹着，小手攥着母亲陈秀珠缝的鱼纹布巾，布巾上的红头船绣样蹭着他的脸颊，软乎乎的。他本睡得安稳，鼻尖却先捕捉到了那股甜香，小鼻子轻轻翕动，眉头微挑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小嘴先抿了抿，小腿在襁褓里蹬了蹬，像只闻到食味的小猫，哼唧出细细的声响。
“醒啦？我的小馋猫。”陈秀珠刚把叠好的粗布衣裳放进木柜，听见动静便轻手轻脚走过来，弯腰将他抱进怀里。她的怀里带着针线和皂角的淡香，指尖划过扶焱的额头，擦去一点薄汗。扶焱往母亲怀里蹭了蹭，脑袋歪向灶间的方向，小眼睛半睁半眯，视线黏在灶间忙碌的身影上——那是奶奶林招娣，正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揉着粿皮，动作麻利又温柔。
灶台上的竹筛里，码着刚蒸好的红桃粿，粉白的粿皮被蒸笼的水汽润得发亮，印着深褐的桃纹，边缘还沾着一点糯米馅，甜香直钻鼻腔。林招娣捏起一块最小的粿角，吹了又吹，直到温温的不烫嘴，才转过身走到陈秀珠身边，递到扶焱嘴边，“来，焱焱尝口甜，咱厝里的粿，最养人。”
扶焱张着小嘴接住，粿皮软得像云朵，一抿就化开，绵密的糯米馅混着切碎的花生和红糖，甜香在嘴里散开，不腻不齁，带着灶火的暖。他吧唧着小嘴，吃得眉眼弯弯，嘴角沾了点白白的粿粉，像沾了一小撮雪，林招娣笑着掏出帕子，轻轻擦去，指尖摩挲着他软乎乎的小脸，“慢些吃，奶奶煮了一锅，管够。”
陈秀珠抱着扶焱靠在灶边，看着林招娣捏粿，案板上的糯米团被揉得光溜溜的，揪成小剂子，摁扁，包馅，捏边，再放进木粿印里一压，磕出来就是个纹路清晰的红桃粿，一气呵成。扶焱盯着奶奶的手看，小脑袋跟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，小手在母亲怀里蹬着，像是也想伸手试试，林招娣瞧着他的模样，笑着捏了一小块面团，递到他手里，“咱焱焱也来玩玩，以后跟着奶奶学捏粿，守着这烟火气。”
扶焱攥着小小的面团，软乎乎的在掌心揉，虽捏不出模样，却玩得不亦乐乎，面团沾了点他的口水，他也不在意，只咯咯地笑。灶间的小瓦炉上，陶壶正煮着工夫茶，沸水冲过乌龙茶叶，茶香混着粿香飘满了整座老厝，木格窗透进淡淡的晨光，落在灶台边，落在扶焱的小脸上，落在林招娣的手上，暖融融的，像裹了一层薄纱。
林招娣捏完一筛子粿，端起陶壶，给陈秀珠倒了一杯温茶，又给自己斟了一小杯，抿了一口，对着扶焱轻声念叨，“焱焱啊，你要记着，这粿香和茶香，就是咱们埠头的暖。有烟火的地方，就有家，就有暖，以后不管走到哪，都别丢了这烟火气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带着潮汕老人特有的温和，像榕江的江水，缓缓淌进扶焱的耳朵里，他虽听不懂深意，却似有感应，小手攥着面团，往林招娣的方向凑了凑。
正说着，埠头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，是红头船归港的声响。扶江河扛着缆绳从外面进来，裤脚沾着江水的潮气，头发上还挂着一点晨露，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粿香，笑着走到扶焱身边，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臭小子，才多大，就跟着奶奶吃粿了？以后跟爸跑船去，带你看榕江的水，看韩江的浪，尝遍江边的鲜。”
扶焱抬头看父亲，他的手掌粗粗的，带着厚厚的茧，却轻轻的碰着他的额头，一点也不疼。扶焱把手里捏得歪歪扭扭的面团举起来，递到父亲面前，像是要分享，扶江河笑着接过来，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个面团形状的印子，白白的粿粉沾在脸颊上，逗得陈秀珠和林招娣都笑了，灶间的笑声混着粿香、茶香，飘出老厝，融进埠头的晨光里。
早饭时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，桌上摆着红桃粿、菜脯煎蛋，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鱼丸汤，鱼丸是林招娣亲手做的，弹牙鲜爽。扶焱坐在专属的小木椅上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碗，里面盛着碾碎的粿馅，他用小手抓着吃，吃得满脸都是，扶江河给他喂鱼丸汤，吹凉了再递到他嘴边，陈秀珠擦着他的嘴角，林招娣往他碗里添着粿馅，小小的八仙桌，挤着满满的温情，烟火气裹着亲情，浓得化不开。
没人注意到，就在扶焱的小手碰到木粿印的那一刻，一缕极淡的烟火灵韵从他的指尖散出来，那灵韵像一缕细细的暖烟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混着粿香和茶香，从木格窗飘出去，顺着埠头的石板路，飘向榕江的江面，又顺着江水的纹路，悄悄往上，穿透了晨雾，飘向茫茫宇宙。
此刻的寒雾屿，依旧被灰黑色的寒雾笼罩，戾念细缝因这缕灵韵的到来，又微微张开了一点，像被风吹开的一道小口子。寒戾泉中的寒雾蛋，蛋壳上的灰纹轻轻颤动着，像在呼吸，原本沉寂的蛋壳，竟透出一丝极细微的光泽。一缕极细的戾念碎沫从蛋壳的缝隙里溢出来，顺着戾念细缝，飘飘悠悠地向榕江飘来，这缕碎沫裹着宇宙的冷戾，刚靠近扶家老厝，就触到了那浓郁的烟火气。
像雪碰到了暖阳，戾念碎沫瞬间滋滋作响，刚想凝聚成形，就被粿香里的暖、灶火里的热、亲情里的柔一点点消解，化作一丝淡淡的冷意，散在老厝的空气里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而那枚寒雾蛋，在碎沫消散的瞬间，蛋壳上的灰纹又颤动了一下，似是在懵懂中感知到了这股陌生的、让它“不适”的温暖，却又在这股温暖的触碰下，蛋壳的缝隙，又微微裂开了一丝。
扶焱对此一无所知，吃过早饭，他被陈秀珠放在院中的竹席上，身边摆着奶奶捏的小粿团，他攥着粿团，在竹席上爬来爬去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暖烘烘的，院角的薄荷长得郁郁葱葱，飘着淡淡的清香，榕江的江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淡咸的水汽，拂过他的小脸，他咯咯地笑，小手拍着竹席，像是在和这风、这阳光、这烟火气玩耍。
林招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，择着刚从埠头买来的青菜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扶焱，嘴角挂着笑；陈秀珠坐在一旁缝衣裳，针线在布上穿梭，绣着小小的鱼纹；扶江河在门口磨着船桨，木头的清香混着磨石的细响，飘在院里。老厝的时光，慢得像榕江的江水，暖得像灶间的火，裹着一个初生婴孩的欢喜，裹着一家人的温情，裹着潮汕埠头最寻常的烟火。
扶焱爬累了，躺在竹席上，看着天上的云，白白的软软的，像奶奶捏的粿团，他张着小嘴，吹着泡泡，小手在空中抓着，像是想抓住那片云，抓住这满院的暖。他不知道，自己无意间散出的那缕灵韵，竟在遥远的宇宙，唤醒了一枚沉睡的寒雾蛋；他更不知道，这老厝的粿香，这灶间的烟火，这家人的温情，会化作他骨血里的暖，成为他往后漫长岁月里，最坚实的底色，也成为那道跨维羁绊里，最温柔的光。
榕江的江水依旧缓缓流着，埠头的烟火依旧袅袅升着，扶家老厝的粿香，依旧在晨光里飘着，一个初生的婴孩，在粿香与茶香里，第一次触摸到了人间的暖，第一次散出了属于造神者的烟火灵韵。而宇宙深处的那枚寒雾蛋，也在这缕暖的触碰下，开始了它懵懂的孵化，正邪的羁绊，就在这潮汕老厝的烟火气里，在这榕江埠头的晨光里，悄悄生长，缠缠绕绕，注定了往后跨越星河的相遇与对抗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暖烘烘的晒着埠头，晒着老厝，晒着竹席上睡得安稳的扶焱，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粿粉，梦里似是还在吃着奶奶捏的红桃粿，甜甜的，暖暖的，像泡在蜜罐里，像裹在烟火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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