榕江的午后,日头悬在半空,把埠头的沙粒晒得暖烘烘的,江风卷着淡咸的水汽拂过,沙粒便轻轻晃悠,带着江水淘洗千百年的细润,铺在老榕树下的江滩边,像一片揉碎的暖玉。扶焱搬着奶奶缝的粗布小坐垫,蹲在沙堆最暖的地方,小短腿蜷着,后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,手里攥着一把暖沙,正低头认认真真地把沙分成两堆,指尖划过沙粒,细润的触感从指缝淌过,成了他独有的消遣。
他的指尖细细嫩嫩,触到沙粒时总会微微顿一下,像在分辨着什么。被太阳晒透的沙粒暖得像攥着几颗小暖石,顺着指缝滑落时带着细碎的痒,蹭在掌心酥酥麻麻;背阴处的沙却凉得沁人,沾在皮肤上像贴了片薄冰,扶焱便小心翼翼地把凉沙拨到一旁,只留暖沙在身前,嘴里还小声嘟囔着,奶声奶气的,“暖的,留着,凉的,走开。”一遍又一遍,像在和沙粒说话,又像在给自己定下规矩。
不远处的江滩上,几个小伙伴正追着跑,喊着闹着要去江里摸螺蛳、捡贝壳,脚丫子踩在沙地上,扬起细碎的沙尘,笑声清亮,撞在老榕树的枝干上,又弹回江面上,混着江水拍岸的轻响,成了埠头最鲜活的声响。路过扶焱身边时,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,晃着手里的小竹篮,“焱焱,一起玩啊,江里的螺蛳肥得很,捡回去让阿嬷煮着吃!”
扶焱抬头看了一眼,小伙伴们的脸上沾着沙,笑得眉眼弯弯,他却摇了摇头,把脑袋又埋回沙堆里,手指继续拨弄着暖沙,轻声道:“你们玩,我在这。”他向来喜欢这样独处的时刻,不喜欢追闹的喧嚣,反倒觉得蹲在沙堆里,指尖贴着沙粒,能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响——是江水流过红头船船板的轻响,是老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晃悠的沙沙声,是远处奶奶的粿摊传来竹筛晃动的轻响,还有沙粒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,这些细碎的声音缠在一起,顺着他的指尖钻进心底,像榕江的潮水,轻轻晃着,让他心里安安稳稳的。
小伙伴们见他不愿去,也不勉强,喊着闹着往江边去了,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。扶焱看了一眼那些脚印,又低头摆弄沙堆,忽然瞥见不远处阿明堆的沙堡塌了半边,原本立得直直的堡墙歪歪斜斜,沙堡顶的小石子滚落在一旁,阿明跑远了没看见,可扶焱却记在了心里。他抿了抿嘴,悄悄抓了一把最暖、最细的沙,小短腿挪着,走到沙堡旁,把暖沙一点点堆在塌掉的堡墙上,又捡来几颗圆润的小石子,压在沙墙边缘,把塌掉的地方补得平平整整,和原来的模样差不离。
补完沙堡,他又蹲回自己的沙堆,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,继续分着暖沙和凉沙。没过多久,阿明跑回来拿忘在沙堆的小竹篮,看见补好的沙堡,愣了愣,回头看见扶焱,跑过来问:“焱焱,是你帮我补的沙堡吗?”扶焱抬眼,轻轻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顺手补的,不费事。”阿明笑着说了声谢谢,蹦蹦跳跳地追着小伙伴去了,扶焱却依旧蹲在沙堆里,指尖触着沙粒,心里软软的,像被暖沙裹着。
没人发现,就在他指尖贴着沙堡、将暖沙堆上去的那一刻,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光点从沙粒里飘出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像一颗微小的星,轻轻晃着。那光点裹着榕江水土的灵韵,温温的,触在皮肤上没有半点感觉,却让扶焱的指尖微微发麻,心跳也跟着沙粒的流动轻轻起伏,和埠头的烟火气、江水的流动慢慢应和,像他与这片水土,本就融在一起。
这时,奶奶林招娣端着一个竹制茶盘,从粿摊走过来,茶盘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杯,盛着温温的工夫茶,还有一块刚蒸好的红桃粿。她走到扶焱身边,把茶盘放在石阶上,揉了揉他的头发,头发被太阳晒得软软的,“玩久了累,歇会儿,喝口茶暖一暖,吃块粿垫垫肚子。”扶焱抬起头,看着奶奶的笑脸,点了点头,伸手拿起白瓷杯,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,一股暖意从指尖淌进心底,忽然想起早上在灶间,看着奶奶煮茶,自己伸手用小瓷杯接茶气的模样,那时心里就想着,要把暖乎乎的茶气留住,别让它散了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茶,茶香混着淡淡的回甘在嘴里散开,又拿起红桃粿,咬了一口,还是熟悉的甜香。扶焱看着手里的暖沙,又看了看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,小声嘟囔着:“暖的,茶是暖的,沙是暖的,都别散啊。”声音轻轻的,被江风吹着,飘向沙堆里。
就在他默念的瞬间,手背上那缕灵韵光点突然亮了些,像被唤醒了一般,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身前的沙堆里。那些被他精心分开的暖沙,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丝生气,微微发烫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暖了几分,江风拂过,都带了点淡淡的暖意,沙粒里的灵韵,竟被他这一句简单的念叨,悄悄唤醒了。
而在茫茫宇宙深处,那座漂浮在星芒缝隙中的寒雾屿,依旧被浓得散不开的灰黑寒雾笼罩,寒戾泉泛着冰冷的光,泉中的寒雾蛋静静沉睡着。因扶焱这缕唤醒的水土灵韵飘来,原本极细的戾念细缝,又悄悄宽了半分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撑大了一点。寒雾蛋的蛋壳上,那些细密的灰纹颤动得比以往更明显,一圈圈扩散开来,像是蛋壳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着。
一缕带着刺骨冷意的戾念碎沫,从蛋壳的细缝里慢慢溢出来,顺着戾念细缝,飘飘悠悠地穿过维度壁垒,向榕江埠头飘来。这缕碎沫裹着宇宙的荒芜与冷戾,没有半点温度,刚抵达埠头的沙堆上空,就被扶焱身边那片暖沙散出的暖意裹住,碎沫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成一团,滋滋地发出细碎的声响,想沾在沙粒上吸走暖意,却抵不过沙堆里的灵韵,也抵不过扶焱掌心散出的淡淡烟火气。
不过片刻,那缕戾念碎沫就被烘得彻底消散,化作一丝极淡的冷意,顺着戾念细缝飘回寒雾屿,反哺给泉中的寒雾蛋。而那枚寒雾蛋,在这缕带着淡淡暖韵的冷意触碰下,蛋壳竟又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细缝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懵懂地感知着这份来自遥远榕江的、陌生的温暖,也在这份温暖的触碰下,完成了孵化的第一步。
扶焱对此一无所知,他喝完茶,吃完红桃粿,又蹲回沙堆,把暖沙堆成一个小小的窝,窝边用小石子围起来,里面放了几片刚从老榕树上落下来的嫩叶,像是给路过的蚂蚁、小虫准备的暖巢。他蹲在一旁,看着几只小蚂蚁爬进沙窝里,小小的身子裹着暖沙,心里觉得甜甜的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
阳光落在他的发顶,碎成点点金光,沙粒的暖透过粗布坐垫传到他的小屁股上,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,混着远处粿摊的甜香、鱼饭的鲜香,还有老榕树的草木香,缠在他身边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鱼纹肚兜,那是母亲刚缝好的,软乎乎的布面上绣着一条小小的红头船,针脚细细的,带着母亲的温度,风把肚兜的边角吹得轻轻晃,扶焱便伸手把它按紧,像是怕这暖被风吹走,怕这身边的烟火气被吹散。
老榕树上的蝉鸣渐渐响起来,一声接着一声,混着江水流淌的声响,成了午后埠头最温柔的背景音。扶焱蹲在沙堆旁,指尖偶尔拨弄一下暖沙,看着小蚂蚁在沙窝里爬来爬去,看着江水一波波拍着江滩,看着红头船在江面上慢慢漂,他的小脸上满是认真,像是在守护着自己的小世界,守护着这沙堆里的一点暖。
他不知道,自己这一次独处的玩沙,竟让潮汕水土的灵韵在指尖悄然觉醒;不知道那缕散出的灵韵,又一次推动了宇宙深处寒雾蛋的孵化;更不知道,自己对“暖”的执念,对万物的温柔,早已化作造神者的初心,在这埠头的沙堆里,悄悄生根。
正邪的成长线,从这埠头的一粒暖沙开始,从这缕懵懂的灵韵开始,悄悄缠绕在了一起,像榕江的江水绕着埠头,像老榕树的根须扎进沙里,无声无息,却早已注定。
日头慢慢西斜,沙粒的暖渐渐淡了些,扶焱收拾好自己的粗布坐垫,拍了拍身上的沙尘,朝着奶奶的粿摊走去,小小的身影映在江滩的沙地上,被夕阳拉得长长的,身后的沙堆里,那个小小的暖巢还在,几片嫩叶轻轻晃着,藏着一点水土的灵韵,藏着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温柔,也藏着这片潮汕水土,最动人的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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